- 放大
- 缩小
- 默认
戏剧人生
——周口沈丘籍剧作家、戏剧教育家苏堃的故事(下)
《 周口日报 》( 2026年06月19日 第 3 版 )

苏堃

▲苏堃翻阅资料。

▲苏堃作品。
核心提示从文艺青年到业余编剧,从剧团团长到戏剧学院院长,他一生与戏剧结缘,为舞台操劳。
他是台下的主角,时代的歌者。
他50多年的戏剧人生,有一条清晰的主线——为人民写戏,为人民演戏。
他就是来自周口沈丘的剧作家、戏剧教育家苏堃。
□记者 王锦春 付永奇首长安排多演《空城计》
娃娃剧团在频繁的转战中,行军、演戏两不误。战斗间隙,随便寻一片空地,锣鼓一响,孩子们便唱起来。然而,困难也常不期而至。一次前线演出,汽灯的纱罩骤然烧毁,现场一片昏黑。苏堃当即带头,用高粱秆扎起火把照明。炊事员、饲养员、秘书纷纷响应,擎起一束束燃烧的火把,分立戏台两侧。一捆燃尽,再换一捆,火光摇曳中,演出始终未停,直至落幕,硬是让台下的战士们尽兴看完了整场戏。
我军撤离苏北解放区时,部分干部战士不理解上级战略意图,不免有些牢骚怪话,流传着“反攻反攻,反到山东,打了胜仗,吃煎饼卷大葱”之类的调侃。当时,苏堃正带娃娃剧团随野战军政治部行动。陈毅、谭震林首长指示剧团,要多演京剧《空城计》。起初大家不解其意。后来,在鲁南某地,陈毅给军政干部作报告时,专门谈到《空城计》。他说:“娃娃剧团这出《空城计》唱得好。我们就是要跟敌人唱‘空城计’。诸葛亮摆下‘空城计’,不敢走;司马懿也不敢进城。我们是主动让‘客’,汤恩伯没有司马懿聪明,他呆头呆脑地闯进来了。那好,我们不计一城一地得失,放弃一座城市,就等于给敌人背上一个包袱,让他们的兵力分散。然后我们寻找战机,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敌人有生力量,集小胜为大胜,最后反攻,全部消灭敌人,解放全中国。这就是毛主席运动战的战略方针。”同志们听完报告,懂得了北撤的战略意义,也明白了为何要看《空城计》。华东解放战争期间,娃娃剧团除了演出《三打祝家庄》《逼上梁山》等新编历史剧外,演出最多的便是这出传统京剧《空城计》。
华东野战军(1948年改为第三野战军)指战员非常喜欢娃娃剧团的演出,赞誉他们为“部队的宠儿”“小小的火车头”。首长们对剧团更是关怀备至,每次战斗或战役胜利结束后,总要接娃娃剧团到前线为部队演出。陈毅、谭震林等首长多次看他们的戏,并当面叮嘱苏堃:“这些娃娃,要是在和平时期,正是上学读书的年纪,这么小就为战争服务,很了不起。你们要好好爱护他们,教育他们,让他们学点文化。伙食也不要跟大灶一样,给他们吃细粮,每人每天发两个鸡蛋,把伙食办好些。”遵照首长指示,娃娃剧团从此享受了这份“特殊”的供给。
1949年淮海战役胜利后,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过大江。苏堃率领娃娃剧团紧跟部队渡江,进军南京。
三年解放战争中,娃娃剧团演遍三野每一个团,共演出400多场,为解放战争的胜利作出了特殊贡献。
作为剧团团长,苏堃更像是一群娃娃的大家长。数年辗转南北,在烽火连天、条件极其艰苦的岁月里,他始终把这些孩子带在身边。山路崎岖,峰高坡陡,翻山越岭时,苏堃虽配有军马,却从未骑过,总是让给生病或体弱的小演员。转战华东数载,他带领剧团不仅完成了一场场演出,更完整保存下了一支革命文艺队伍的根苗。
陈毅惜别“娃娃”转业
1949年5月,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前夕,苏堃随第一次文代会三野代表团抵达北京,参加7月举行的第一次文代会。在先农坛庆祝“七一”大会上,苏堃第一次见到毛主席,内心激动不已,后赋诗寄情,发表于《光明日报》。1951年年初,组织决定,由苏堃带领娃娃剧团集体转业,到新成立的上海华东戏曲研究院工作。
离队前,部队召开欢送大会。令人意外的是,观众尚未入场,陈毅同志已先到场。在剧场大厅里,他把苏堃叫到一旁,叮嘱道:“你带娃娃们一道转业,要跟在部队时一样,好好照顾他们……”苏堃当即表示:“请军长放心,我一定遵照您的指示,到上海后与地方同志一起,把戏曲研究院办好。”
欢送会原定程序为部队文化部长致欢送词,苏堃致答谢词,最后演出京剧助兴。不料苏堃简短发言后,陈毅突然起身径直走上台,说:“我也讲几句话,欢送你们去华东。三年解放战争,你们为部队服务,指战员感谢你们。战争环境下,部队没有条件在业务上培养你们。现在全国解放了,有这个条件了。把你们送到华东,地方上给你们办个学校,请几个名教师教你们业务。你们要好好学习,提高艺术本领,还要学文化。过去艺人没文化,唱词有的不通,自己也不懂。你们提高了文化,要多读唐诗,读李白、杜甫的诗,读元杂剧。将来京剧也要改革、提高。你们在三野归我管,到了上海也还是归我管,到上海我还要看你们的戏……”陈毅的谆谆教导,令全团同志非常激动,会场掌声雷动。随后,剧团孩子们向部队首长和同志们作告别演出。第二天,苏堃带着部队首长和同志们的殷切期望,依依不舍地含泪离开南京。
投身戏剧教育
娃娃剧团正式更名为华东戏曲研究院京剧实验学校,由周信芳院长兼校长,苏堃担任华东戏曲研究院秘书长,从此投身于新中国的戏剧事业。1952年10月,全国高校院系调整,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成立,苏堃任秘书长兼党支部书记。1956年12月,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改称上海戏剧学院。次年7月,国务院任命苏堃为上海戏剧学院副院长。
“十年动乱”期间,苏堃遭受不公正对待。1977年,他出任上海戏剧学院党委书记。1982年3月,经中共中央宣传部批复,苏堃任上海戏剧学院院长,直到1984年2月退居二线,改任学院顾问。
在上海戏剧学院的30多年间,苏堃在师资建设、戏剧理论研究、民族戏剧艺术教育体系构建等方面,付出了巨大努力,取得了显著成效。
苏堃自幼受民族戏曲艺术熏陶,对戏曲怀有深厚感情。到上海戏剧学院后,他发现一些师生对民族戏曲不够重视,认为外国的一切都是好的,中国的一切都是落后的,对本民族传统艺术既缺乏了解,又不感兴趣。苏堃在广泛接触外国戏剧理论和作品后,经过反复思考与比较,得出结论:中国戏剧并不比外国的差,有许多宝贵且独具特色的理论、剧目和表演艺术,完全可以与外国戏剧媲美。因此,他认为,作为中国高等戏剧学府,上海戏剧学院必须把民族戏曲艺术纳入教学内容,引导师生学习、研究民族戏曲,使中国话剧在汲取民族传统艺术滋养的基础上不断发展,逐步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艺术风格,为人民所喜闻乐见。为此,苏堃与学院领导班子制订了“三步走”计划。
第一步,采取渗透方式,先从培养兴趣入手。每逢有优秀剧目来沪演出,不论剧种,学院便组织全院师生观摩。通过陆续观赏大量优秀戏曲作品,师生们逐渐对戏曲产生了浓厚兴趣。第二步,把富有经验的名艺人请到学院,记录和整理其表演艺术经验。苏堃认为,民族戏曲蕴藏着丰富的创作经验,只是尚未得到系统总结。若能组织力量加以整理,便能为构建民族表演体系提供宝贵素材。随着积累的日益丰厚,终将构成完整的民族艺术体系。第三步,邀请名角大家到学院进行示范演出与讲学。演员结合具体剧目,讲解表演为何那样演、唱腔为何那样唱,分享自身的学艺经历与演出体会。这种专题讲座在全院师生中引起热烈反响。上海的周信芳、盖叫天、俞振飞等名家的讲座深受欢迎。河南豫剧界的常香玉、崔兰田、阎立品等到上海演出时,学院均组织师生观摩学习。著名豫剧演员马金凤也曾应邀三进学院演出讲学。除京剧、豫剧等大剧种外,吕剧、潮剧等小剧种的演员也受邀走进学院。这些活动大大提升了全院师生对中国戏曲的认知,推动他们进一步学习和研究民族传统艺术。学院在教学内容上,也开始注重融入民族戏曲的精髓。
苏堃同时非常注重艺术教育理论研究。他认为,一所高等艺术学府,如果缺乏理论建设,便难以提升自身水平,也难以对本专业其他院校和机构发挥指导作用。为推动学术研究,在苏堃倡导下,1978年学院创办了学术刊物《戏剧艺术》(季刊),由他担任主编。这份学报不仅为师生科研成果提供了发表园地,也成为全国戏剧界交流学术思想和创作经验的重要平台,在广大读者中产生较大影响,并向国外发行。
编剧生涯新高度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繁重的行政工作之余,苏堃念念在兹的还是创作。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为配合全国抗美援朝宣传,苏堃与他人合作,创作了新京剧《唇亡齿寒》,该剧本于1951年3月出版。
1959年秋,苏堃再度与人合作,投入话剧《战斗的青春》的改编工作。而这一次创作,也将其编剧生涯推向新的高度。
《战斗的青春》原著是一部长篇小说,以冀中平原军民艰苦卓绝的抗日斗争为背景,曾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风靡全国。通读原作后,苏堃深受触动,不禁想起自己在抗战时期出生入死的经历和许多牺牲的战友,决定将这部小说改编成话剧,搬上舞台。
然而,小说篇幅长,改编难度很大。苏堃先下大功夫进行剪裁,删减了多处情节,即便一些极具戏剧性的内容,也因舞台表现的实际需要而忍痛割舍。他深知,改编作品仅有戏剧性不够,还必须得有舞台性。改编既要忠于原著精神,又不能沦为原著的简单复制。苏堃在忠于原著的前提下,进行了有益的补充与再创作。他曾长期扎根根据地,脑中积存着丰厚的生活形象与革命记忆,这使得他在刻画人物时,既丰满又真实。经过近两个月的紧张工作,苏堃顺利完成了剧本改编任务。
话剧《战斗的青春》上演后,收获社会各界广泛好评,全国大多数省、市话剧团纷纷争相搬演。
率队晋京大获成功
1959年秋,上海戏剧学院接到一项重要任务:开办藏族表演大专班(简称藏族班),为西藏培养一批话剧人才。这是学院历史上的第一次,在西藏乃至中国话剧史上,也堪称创举。然而,困难同样前所未有。首届藏族表演大专班共有29名学生,大多出身贫苦农牧民家庭,三分之二以上曾为贵族的佣人、家奴,还有的被迫当过“差巴”(寺庙苦工)。这些学生中,最大的已29岁,最小的才12岁,全班平均文化程度仅为小学二年级,少数“高才生”的语文水平也不过刚达到小学毕业程度。面对这样一批基础差、文化低、语言不通、风俗不同的学生,要在短时间内将其培养成话剧人才,确实是一大难题。
面对重重困难,学院上下认识高度一致:藏族班只能办好,不能办坏;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为此,学院配备了一流师资队伍,时任副院长苏堃分工主抓藏族班工作。从那时起,苏堃便与藏族同胞结下深厚情谊,以长者身份关心他们的生活冷暖,以老师身份关注他们的学业成长。经过两年严苛训练和专业学习,藏族班圆满完成了全部课程。
1961年春,藏族班接到文化部指令,排演话剧《文成公主》。该剧为著名剧作家田汉所作,在创作中得到了周恩来总理的关心与支持,国内多家院团曾将其搬上舞台,田汉更期望该剧能以藏语呈现。上海戏剧学院成立《文成公主》演出委员会,苏堃亲自挂帅,主管排演事务。经过半年排练,克服诸多困难,1961年冬,《文成公主》在上海成功首演。
1962年3月5日,是上海戏剧学院历史上值得纪念的日子。苏堃率藏族班师生抵达北京,用藏语向党中央和首都人民汇报演出《文成公主》。3月29日,周恩来总理、陈毅副总理等党和国家领导人观看演出并接见演员,给予亲切鼓励。3月31日,苏堃在写给学院党委的信中,充满激情地回忆了周总理接见时对大家的关怀,以及演员们激动不已的场景。
在京两个月间,《文成公主》共演出19场,盛况空前。首都戏剧界知名人士认为,藏语《文成公主》的成功演出,是我国民族戏剧史上的一件大事。《人民日报》《民族团结》《戏剧报》《民族画报》等报刊,纷纷刊登《文成公主》剧照及藏族班教学、生活照片。
5月初,苏堃率藏族班赴西安、兰州巡回演出。在与藏族学员朝夕相处中,他听到许多优美动人的西藏民间传说,其中一则“王子”故事深深打动了他,激发起他创作改编的欲望。在紧张工作之余,他抽时间写出话剧《杰赛达森》初稿。藏语“杰赛达森”,意为雄狮般勇猛的王子。《杰赛达森》故事情节虽不复杂,却讲述了一个想象丰富、优美动人的传说,凝聚着西藏人民的智慧与勤劳勇敢的精神。
双剧赴京再惊四座
1977年,第三届藏族班学员进入上海戏剧学院,开启了为期四年的求学生涯。毕业之际,他们献演了由苏堃编剧的藏族神话故事剧《杰赛达森》和莎士比亚名剧《罗密欧与朱丽叶》,获上海观众好评。
1981年,藏族班受邀再度晋京,演出这两个剧目。苏堃担任学院赴京演出团团长。
5月22日,《杰赛达森》在北京首演,一炮而红。全国政协、国家民委、文化部等单位的领导同志亲临现场观看演出,并接见主要演员,祝贺演出成功。该剧共演出4场,广受好评。
5月29日起,《罗密欧与朱丽叶》在京连演17场,轰动首都。邓颖超观看后,称赞:“你们演得很好。”胡耀邦、万里在中南海接见藏族班师生,并与他们亲切交谈。
藏族班演出再次誉满京华,身为领队的苏堃心如潮涌,不能自已,遂填词《满庭芳》以记盛况:
过眼云烟,京华不到,匆匆二十春秋。《文成公主》,美誉遍神州。又有高原学子,出茅庐更上层楼。携双剧,双双情侣,一喜一悲忧。
一鸣惊四座,满城醉倒,啧啧人稠……
北京演出落幕后,藏族班学员返回西藏,为家乡父老献艺。《杰赛达森》原计划在拉萨只演几场,孰料反响热烈,竟欲停不能,连演一个多月,更有藏族老阿妈连看七八场,痴迷不已。此后,该剧成为西藏话剧团的固定保留剧目,不仅在剧场演,还在广场演,即便没有布景也依然有人观看。此剧何以如此成功?因为“王子”的故事在西藏家喻户晓,犹如汉族地区的“牛郎织女”。当然,由民间传说到舞台精品,也凝聚着编剧、导演、演员等艺术家的心血。《杰赛达森》的成功,再次彰显了苏堃作为剧作家的高超艺术水准。
担任院长期间,苏堃还亲自主导并参与了由文化部和教育部下达的重大科研项目——《中国古代服饰史》的编撰工作。该项目历时28年完成,填补了我国服装史研究和教材领域的空白。
作品不老艺术长青
1984年,为戏剧事业操劳了半个世纪的苏堃退居二线,但他并没有离开舞台,仍担任上海戏剧学院顾问。
离休后,他最大的愿望不是颐养天年,而是继续创作。他说,过去在领导岗位上,公务繁忙,心里虽装着许多题材,却少有时间动笔,现在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他酝酿着两部剧本,一部写洪泽湖畔根据地的烽火岁月,一部记娃娃剧团里的战斗生活。此外,他还计划利用多年积累的丰富素材,再创作几部戏,之后再转向理论研究。
对故乡河南,他始终怀着深切的眷恋。晚年他拟下计划,要专程回乡,寻一处安静的地方住下来,潜心创作,踏实研究,尽力为家乡的戏剧事业做些实事。
晚年,苏堃回顾自己的一生,用这样一句话作了总结:“对革命贡献不大,只是做了一个共产党员应做的工作而已。”
正当戏剧舞台期待着他的新作,家乡人民翘首盼望游子归来之际,1986年1月,苏堃病逝,享年70岁。
苏堃去世后,家人在他的墓碑上刻下一段话:“生者在日,死者不死。生在生者心中。”这是与他熟悉的一位老作家特意为他题写的,也表达了后人、观众对苏堃的思念。
(该文采写得到河南省文史馆馆员李尊杰的大力支持,苏堃之子李继光审阅稿件并提供图片,谨表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