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扯面

袁卫清

《 周口日报 》( 2026年07月06日 第 6 版 )

中午,又到了吃饭的点儿。

繁华都市写字楼下,几个不大的饭店里里外外拥挤着,“黄焖鸡米饭”“山西刀削面”“兰州拉面”……一边是饥肠辘辘,一边是吃得不想再吃的老几样。从这头走到那头,从这家走到那家,对一顿午餐的惦念,还是萦绕在心里那些故乡的味道。

老家周口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铺满了金灿灿的“麦毯”。在我的记忆里,芒种前后,是一年中最忙碌、最劳累,同时也是最欢乐的时候。收割、打场、播种,家里人起早贪黑,与时间赛跑,麦子颗粒归仓,秋作物种到地里,一家人的希望就在这黄土地里延续。

清晨,黑卷尾鸟此起彼伏的鸣叫声,把村庄唤醒。伴随着鸟的鸣叫,乡亲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男劳力把镰刀磨得飞快,把扫帚用铁丝捆牢,把架子车轮胎充满气,主妇们则准备早饭甚至是一天的吃食。

老家的早饭是传统的馍、菜、汤。头天晚上用酵子发好面,第二天一大早,上锅蒸,圆的叫馒头,方的叫卷子,统称为馍。早饭的菜很简单,要赶时间下田,没太多时间做菜,咸菜是最常见的,大头菜、腌蒜头、腌蒜薹,各家都会备有成缸成坛的。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是“香椿辣椒泥”——干红辣椒放铁锅里炒焦,放入石臼里加盐加香椿叶一起捣碎,加水调匀,滴入香油,即成美味。新出锅的馍,掰开夹上辣椒香椿泥,那个香、那个辣、那个美呀!汤就太简单了,蒸馍后的水,放入一点面粉勾成的糊糊,烧开即成,老家叫“糊涂”。

在家人吃早饭时,母亲已经开始准备中午的饭了。新麦子磨成的面,筋道,母亲把面粉放入瓦盆里,加水,和成软软的面团,然后再浇上一瓢清水,盖上锅盖,让面团充分醒一上午。

中午,劳作了一上午的母亲直起身来,拍拍手上的泥土,要回家做饭了。母亲精心打理的小菜园里,笋瓜、南瓜、豆角、荆芥、苋菜等,嫩嫩的,正是尝鲜的时候,母亲的竹篮里塞得满满的。择菜这种小活儿,自然就是小孩子做了。豆角剃去丝筋、掐成段,荆芥、苋菜去掉老茎,择洗干净,放在筐子里。母亲把嫩南瓜切成长条,和豆角一起,加入盐腌起来。

土坯垒起来的锅台,一前一后、一大一小两个铁锅,一个灶口加柴,两个锅都能加热。通常情况下,大锅做主食,小锅炒菜。我家人口多,自然铁锅也大。锅里加满水,拉风箱烧火这事,往往是我们兄弟几个轮流做。“三夏”时节,闷热难耐,中午站在院子里亦大汗淋漓,坐在锅台前烧火,是我们兄弟几个最不愿意做的事。经过一番争论加上父母的责骂之后,我们达成协议,轮流烧锅,一人一天。不过,寒冷的冬天,狭小的厨房灶台前,几个小脑袋还是愿意挤在一起的,一是为了取暖,二是火膛里有香甜的烤红薯、嘎嘣脆的烤玉米。

水还没烧开,母亲把早上和好的面端到院子里。面已经醒了一个上午,软软地摊开在大瓦盆里。上面薄薄的一层水,面很粘,母亲从盆底揭起面团,拿起来,用力向盆底摔去,再揭起来,再摔下去……在有节奏的声音里,面团越来越软,越来越筋道,以至于最后可以扯拉成长长的薄薄的面片,母亲冲去手上的面糊,又加了一碗水在面团上,继续醒。

在风箱“呼呼”的声音里,水开了。母亲掀开锅盖,把腌好的南瓜、豆角倒进锅里。黄色的南瓜、嫩绿的豆角,在锅里上下翻滚。母亲把一个方凳子放在锅台前,端起大瓦盆放在凳子上,两手从盆的边缘抓起面团,向上一提,左右一扯,软软的面团在母亲的手下,扯成了一张面片,拉到一定厚度的时候,下到锅里——这就是“扯面”名称的由来吧。有人喜欢吃厚的大块的疙瘩面,可以扯得厚点;有人喜欢吃软软的薄薄的面片,可以扯得薄点。所以,也有人把这种面食叫作“疙瘩面”。往往是小孩子喜欢吃大的疙瘩,牙口好,疙瘩筋道有嚼头;爷爷奶奶上了年纪,喜欢吃又薄又软的面片。母亲在扯面的时候,先扯厚的,后扯薄的,厚的耐煮、薄的易熟,一家老少都能吃得舒服。

在母亲的不断拉扯下,大瓦盆里的面团成了厚薄不一的面片,在锅里翻滚着。母亲用勺子推了几下锅底,防止粘锅,这才又盖上锅盖,端下大瓦盆,放到院子里。扯面的过程是一气呵成的,中间不能停。滚烫的开水、狭小的厨房,母亲的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偶尔会溅到盆里、锅里。就在母亲这汗水的味道里,我们一天天长大了。

继续拉动风箱,滚上两滚,一大锅扯面熟了。母亲把筐子里的青菜,依次下入锅里。苋菜吃熟,先放,煮一滚儿;荆芥吃生,要等火停了再下。淋上香油,加入盐,小院里弥漫起了香味。母亲把锅里的扯面盛到大瓦盆里,端到院里的老榆树下。

“吃饭了——”

都市之中,往来奔波的男男女女,依然匆匆,只为生活而奋斗。徜徉其中,我的慰藉,不过老家一碗扯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