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辞之别
《 周口日报 》( 2026年07月15日 第 7 版 )
□王心安
组织部来人谈话那天,窗外的太阳很好,亮堂堂地照着。我心里就有数了,在鹿邑的两年半,大约是快到头了。日子,原就是墙上的日历,一页页撕下来,总归是要撕完的。只是真到了转身离去的时候,心里头,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怎么走呢?这是个难题。在单位里,大家平日里说说笑笑,吃住都在一块儿。若是摆一桌酒,挨个敬过去,说着“后会有期”的场面话,我怕我那点儿不争气的眼泪要先掉下来。大家瞧见了,也难免伤感。中国人讲究“相见好,同住难”,我们却是“同住好,相送难”。想来想去,还是算了,就当是寻常下班,明日还来。
通知去沈丘报到,是个周二的下午。天色有些发白,像是宣纸上洇开的一团淡墨。我回了一趟小院,那是我住了两年半的地方。院不大,收拾得干净。墙角那棵海棠,是我来那年弄来嫁接的,竟接活了。春日里开花,秋后结果,枝头坠着的,是一半海棠的圆润,一半苹果的清香。这两年,它算是给了我最大的惊喜,硕果累累,压得枝条都谦逊地低着头。别了,我的海棠。
院中还有一株石榴。深夜读书,灯一熄,月光如水,花影便印在书桌上,斑驳摇曳,像一幅现成的水墨画。那时节,夜凉如水,案上的旧书仿佛也浸透了那股子清甜香气。别了,我的石榴。
那棵石榴,春天开一树火红的花,如今想必正憋着劲儿,准备结一树红灯笼似的果子。我绕着院子,慢慢地走,一棵草,一块砖,都摸得熟了。心里头默默念叨:别了,我的小院。这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别了”,是心头的一个震颤,带着几分执拗的依恋与不舍。
最后,朝着小院,深深地鞠了一躬。这躬,是谢它容我,谢它安我。直起身,没敢再多看一眼,拉开车门,走了。车轮碾过路面,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耳边轻轻絮语。沈丘的事,是上了弦的箭,一点不敢耽搁。新环境,新面孔,一堆新文件等着批阅。日子一下子又填满了,像刚出锅的糯米饭,瓷实得很。有几位老同事,打来电话,说想来看看我。我晓得他们的心意,可我这人,怕热闹,更怕热闹后的冷清。便找了由头,推掉了几次。心里却记挂着,不知他们是否也如我这般,忙完之余,仍会念起旧日故人。
有一回,电话又响了。我拿起一听,是老张那个大嗓门,带着笑意,却透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劲儿:“兄弟,我们快到了!”语气里满是热忱,听得我心里一热。我一愣:“你们在哪儿?”“嗨,甭管在哪儿,反正已经在高速上了!总不能把我们撵回去吧?”我听着,一时语塞。他们这是怕我再次拒绝,索性来了个“先斩后奏”。放下电话,心里先是嗔怪他们冒失,随即一股暖流涌遍心底,填平了连日以来的空落。这哪里是冒失,分明是老友最赤诚的体贴与热忱。他们晓得我惧怕隆重的送别场面,便用这样朴素热烈的方式,给了我一场无需言语的相逢与告别。
我走到窗前,望向高速公路的方向。远处,天色渐渐沉落,暮霭沉沉,像一匹温润厚重的上好杭绸。我想起在鹿邑的无数夜晚,灯下翻书,海棠花影错落落在书桌,四下静谧得只剩自己的心跳。那时只觉寻常平淡,如今回望,才知是难得的安稳与奢侈。他们很快便到了,我该备好一壶好酒,再炒一盘他们最爱的韭菜鸡蛋。菜要嫩,蛋要黄,火候要恰到好处。至于离愁别绪、客套寒暄,一句也无需多说。酒满上,一饮而尽,万般情谊与不舍,皆在这醇厚滋味里。
人生在世,聚散本是人间常态。仪式满满的郑重告别,自有其端庄意蕴;而这场无声无息、悄然转身,又被老友热烈奔赴的离别,更似一碗清茶,初尝平淡无味,细品却余韵悠长、久久回甘。小院的海棠,来年依旧会挂满酸甜的果子,婆娑花影依旧会落在书桌之上。它们静默伫立,不言不语,却珍藏着此间所有的朝夕与光阴。如此,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