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法白:从贾鲁河畔走出的语言学家

□记者 王锦春 付永奇

《 周口日报 》( 2026年07月17日 第 3 版 )

李法白

李法白作品

人物简介

李法白(1914—1985),字仲仙,河南周口人,语言学家,与萧士栋、张又铭并称“豫东三杰”。他早年求学于山东大学、中央大学,毕业后深耕教育与语言学研究,执教40余载,先后任教于淮阳师范、河南师范专科学校、郑州师范专科学校、郑州师范学院、郑州大学等多所院校。他治学严谨,教学务实,为人谦和,不仅培养了大批基层教育工作者,还牵头构建了系统化的中文教研体系;在先秦汉语语法、近代汉语词汇研究等方面取得丰硕成果,在国内语言学界有较大影响。

一、贾鲁河畔出俊彦

1914年,李法白出生于周口市川汇区贾鲁河西岸老寨。这片流淌着千年文脉的土地滋养了他温润谦和的品格,也在他心中埋下了深耕文苑、笃行育人的种子。李法白幼年恰逢乱世,山河动荡,民生凋敝,但家庭的熏陶与邻里的书香让他早早与文字结缘,养成了勤学善思的习惯。

1933年,李法白考入河南开封省立第一高中。彼时的河南教育承清末民初遗绪,省立一高汇聚了一批旧学功底深厚又得新学风气的教师。李法白在此打下坚实的国文基础,初步确立了以学问立身的志向。

1936年,李法白以优异成绩考入位于青岛的山东大学国文系。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青岛沦陷,山东大学被迫南迁,他因此转入迁至重庆不久的中央大学国文系。彼时,中央大学为国内最高学府,国文系名师云集,学术风气严谨且开放。抗战时期的重庆,物质虽匮乏,但学术薪火不灭。李法白在嘉陵江畔苦读,既精研古籍,亦兼采新学,对古典文学与语言文字学均有涉猎。据张衡石所著《河南省立二师——淮阳师范》记载,在中央大学的求学经历,使李法白兼具旧学功底与新学视野。

大学毕业后,李法白开启40余年的教学生涯。新中国成立前,他先后执教于周口商淮联立中学、豫东中学、四川白沙国立十七中学、河南内乡省立南阳中学。抗战最艰苦的岁月,他随学校辗转于川东、豫西之间,在陋室中讲授国文,于油灯下批改作业。这段颠沛流离的早期教职生涯,磨砺了他的意志,也使他深悟教育对于民族存续的意义。

二、烽火课堂传薪火

1943年,李法白回到家乡周口,在河南省立淮阳师范任教。淮阳师范创办于1909年,初名“陈州府初级师范学堂”,1916年更名为“河南省立第二师范学校”,1933年更名为“河南省立淮阳师范学校”,是河南省最早创办的师范学校之一,被誉为“豫东教师的摇篮”。徐玉诺、李秉德等知名学者曾在该校执教。

平静的教学生活仅维持一年。1944年4月,日寇发动中原战役,淮阳师范被迫由淮阳迁至项城高邱寺(今项城市高寺镇)。高邱寺地处偏僻,校舍简陋,师生们在寺庙内上课,在草棚中住宿。然而,李法白的教学未曾稍懈。他讲授古文,声韵铿锵;指导作文,批阅精详。受中央大学教授的影响,李法白课内主要讲授文言文,课外则指定学生阅读鲁迅、郭沫若、茅盾、郁达夫、叶圣陶等名家的白话文作品,使学生既于古典中涵养底蕴,又能沐新文学之清风。这种“课内文言、课外白话”的安排,在当时的师范教育中颇具远见。

在淮阳师范执教期间,李法白结识并教导了日后成为全国知名语文教育家的萧士栋。1944年,萧士栋参加淮阳师范入学考试,国文考题为《投考琐记》。萧士栋在作文中直抒胸臆,写下“国难当头求学不易,读书当学以致用,不为个人谋私利”的想法,立意高远,情感真挚,格局开阔,给阅卷老师李法白留下深刻印象。萧士栋被录取后,李法白特意将他请到住处,交流作文立意与构思。一番交谈之后,李法白对这名青年学子赞赏有加,而萧士栋也对学识渊博、谈吐谦和的李法白心生敬意。

李法白担任萧士栋所在班级的国文课老师。他讲学以文史为经、名篇为纬,从《诗经》《楚辞》讲起,及《左传》《史记》,又及汉赋、乐府、六朝散文、唐诗、宋词、元曲,直至明清小说,层层推进,真正做到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激之以趣、导之以法”。据萧士栋回忆,李法白“语言严谨,讲述周密,不加修饰而文理深现;仪态从容,板书工美,不扬声色而感情溢肆”。

彼时国统区白色恐怖弥漫,李法白以课堂为阵地,将家国大义融入文学讲授。他讲授白居易的《琵琶行》,借“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隐晦地抨击当时社会的黑暗与不公,激发学生对现实弊端的思考;讲解《廉颇蔺相如列传》与《赤壁之战》时,则着重阐扬团结御侮、共赴国难的重要性,以此唤醒学生的民族意识与抗日决心。这种寓教于史、寓情于文的教学方式,不仅传授了文学知识,更在潜移默化中培育了学生的爱国情怀与正义感,体现了教育者在特殊历史时期坚守文化阵地、传承民族精神的良苦用心。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李法白在课堂上即兴演讲,援引杜甫的诗句“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与学生们共抒浓烈的爱国情怀。

三、诗心文骨见精神

李法白深厚的文学修养,不仅体现在课堂教学上,也流露于他创作的诗文中。1944年,他创作《高邱寺晚眺》:“日暮层台上,川原一望遐。烟收林吐月,溪长水下桥。梵籁尘心净,荷风溽暑消。忘情深坐久,村坞一声箫。”此诗写寺院晚景,清幽旷远,既是写景,亦是这位青年教师在乱世中坚守内心澄明的人格写照。其中“梵籁尘心净”,道出了他在艰苦环境中保持精神高洁的追求。

同年,他为项城初中创作校歌,歌词慷慨悲壮,充满救亡图存之气:“放眼神州一片伤心地,祖国的山河啊,惨淡与破碎。大厦难凭一木支,树人难筹百年计。记住我们的仇恨,抑着我们的鲜血,忍着我们的酸泪,茹苦含辛、勿暴勿弃、进德修业,朝夕自励……”这首校歌将个人事业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尽显一代知识分子以教育救国的赤子之心。

1947年7月,学生学业期满,捧着毕业纪念册请李法白题字。他一一认真题写,给萧士栋的题诗为:“自惭学浅昧蹲鸱,三载抗颜作尔师。别后讲坛怜落寞,启予从此仗阿谁?”全诗以自谦起笔,以反问收束,将三年师生情谊浓缩于28字中,体现了教学相长的精神。尤为难得的是,老师不居功自傲,反视学生为可启发自己的知音,这种逆向依恋,比寻常的临别赠言更具人格温度。

1981年,李法白出席郑州市教育工作者30年教龄庆贺大会,口占《喜作四绝句》,其中一首云:“自怜寸草爱春温,乍被阳和念党恩。愿做陶瓯储国器,献身四化志长存……”他以“陶瓯”自喻,谦言自己虽为瓦缶之质,却为国家甘作育才之器,道出老知识分子毕生的心愿。

四、教法精微启后人

李法白的教学,以“精微”二字见长。他不追求表面的热闹,而是在每一个环节上精益求精。

讲经典古文,他从不孤立解读单篇文章,而必探源溯流、融会贯通;讲授《展禽论祀爰居》,则同步介绍《国语》的体例、内容与文学价值;讲解《焦仲卿妻》,则梳理乐府古诗的发展脉络,引用《艳歌行》《河中之水歌》等同类作品,对比分析比兴、铺排等写作手法。许多同事评价他的授课:“懂得文学的人赞他讲课是‘根深叶茂’;反之则说他考据太多,这其实是一种误解。”

李法白十分重视基础知识与记忆力训练,提出“要记那些终身受用的东西;不可泛记,免得胸中胀塞如乱麻”。数十年后,他的许多学生仍能背诵当年学过的《北征》《扬州慢》《聊斋志异·自序》等。

在课堂上,他擅长运用“激疑启导”式教学,充分调动学生的主观能动性。1945年春,讲授丘迟的《与陈伯之书》时,他先放手让学生自主疏通文意、梳理文章脉络、提炼核心警句,并分组研讨。待学生充分交流之后,他再进行总结归纳,将文章章法提炼为“以情动之、以德威之、以理服之、以武临之”。当这16字出现在黑板上时,同学们无不享受着“曲径通幽”的欢快,不仅领悟了缀文技法,而且学会了循循善诱的教学方法。这种“先放后收”的教学节奏,既尊重学生自主思考,又发挥教师引导作用,教学效果十分显著。

在作文教学上,他坚持多批少改,在眉批、腰批、总批中倾注心血。他曾出即景抒情题目《一犁春雨话农家》,有学生写得不好,他便当面评改,要求重写;又曾出《君子不倡游言论》一题,要求学生从已学文章中选取例证阐发论点。在战火纷飞、上课没有书桌的年代,李法白如此严格的作文训练,完全出于强烈的育人责任感。

他还注重学生的能力训练,每学期组织全校性作文比赛、演讲比赛、书法比赛和壁报比赛多次,赛制明确,评分公正,形成以赛促学的良好氛围。他虽严以治教,却从不呵斥、怨怒、冷落学生,常亲身示范引导学生。这种“严而不厉”的教风,使学生在敬畏中而生亲近,在亲近中日有进益。

五、教研建制立规矩

1949年,新中国成立,教育事业迎来全新发展阶段。李法白继续留在河南省立淮阳师范任教。1950年夏,他在淮阳参加革命工作,此后至1954年秋,一直担任语文教研组组长。这期间,他为淮阳师范语文教学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影响延续多年。

在教研组建设方面,他与同事坦诚共事,制定一套完整的教研规章:平行班教师必须备课,无教案不许上课;教案必须在上课前一周写就,经组长签字后方能使用;全组每周开一次有准备的教研会议,讨论解决业务疑难问题;每人自选一题进行专题研究,定期向全组作报告。这种小型学术交流,为开展教学科研指路辟径,也使语文教研从随意走向规范。

他十分注重语文课外实践。1951年,他在学校设立“病句诊疗所”,把语文教学与语言应用紧密结合;指导学生收集民歌、谚语、歇后语,汇集成册。1952年,他组织成立12个语文课外活动小组,吸纳200余名学生,定期举办读写讲座、心得交流会,组织演讲、诗歌朗诵和普通话听说比赛,开展错别字纠正测试,举办语文文艺晚会。这些活动将语文学习从课堂延伸到生活,从被动接受转为主动实践,别开生面。

1953年“红领巾教改”中,他带领全组教师以白话文教改为突破口,探索如何通过语文教学进行思想政治教育。全组教师在《教学业务通讯》上发表十多篇论文,受到全省语文教学界的关注。在《分马》示范课上,他援引毛主席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的原话释题,并设计人物关系表来评价人物,令听课者深为叹服。与此同时,他开始将更多精力倾注于白话文教学研究,教学思想随时代发展不断更新。

教学之外,李法白还承担繁重的社会工作。1951年5月,他以特邀代表身份参加周口市第二届人民代表大会,并当选为市人民政府委员。1954年3月,他代表淮阳师范参加淮阳县城关镇人民代表大会,并当选为出席淮阳县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1954年5月,他当选为淮阳县教育工会执行委员。同年秋,他出席河南省第二次文学艺术界代表大会。12月,他在郑州加入中国民主同盟,后任语文科民盟组长。虽事务繁多,他仍坚持教两个班的语文课,并将各项工作安排得井然有序。

1954年秋,李法白离开深耕十余年的淮阳师范,前往开封师专任教。他离任后,萧士栋接任淮阳师范语文教研组组长。在后续工作中,萧士栋多次坦言,李法白所立教研体系标准高、要求严,自己始终以恩师为榜样,努力传承优良教风。

六、由文入语开新境

离开淮阳后,李法白的学术之路发生了重大转折。为适应高校中文系教学需要,他转而主攻语言学研究,先后在河南师范专科学校语文科、郑州师范专科学校语文科、郑州师范学院中文系任教。1960年春,晋、冀、鲁、豫四省语言组织在天津召开协作会议,他作为河南代表出席。1961年12月,他以特邀代表身份参加郑州市人民代表大会。此时,他已成为中原地区汉语言学领域具有代表性的学者。1962年,郑州师范学院并入郑州大学,李法白随之进入郑州大学中文系工作,与张静、张桁、许梦麟、刘镜芙、柴春华、崔灿等人,共同构成20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郑州大学语言学教学的核心力量,推动了郑州大学语言学学科蓬勃发展。

在郑州大学期间,李法白先后担任语言教研室主任、古代汉语研究室主任、语言研究室主任等职务,研究领域集中于先秦汉语语法,尤其关注词头学研究。他曾在选修课上列举先秦文献中的十余个词头,并提出:这些词头应各有作用,只是它们的不同我们还没有认识到。这一论断打破了当时语言学界的研究局限,体现了他对汉语史前沿问题的敏锐洞察,也展现了他作为语言学家的严谨与谦逊——承认未知,正是学术研究的起点。其后,李宇明等语言学学者均从中受启发。

李法白最具代表性的学术成果,是与刘镜芙合编的《水浒语词词典》。该词典于1989年由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是《水浒传》语言研究的重要工具书,与胡竹安的《水浒词典》、龙潜庵的《宋元语言词典》等一同被视为具有重要学术价值的专书词典。这类词典编纂需要穷尽性地梳理原著中的语词,考释其意义与用法,工作量极大。李法白以古稀之年投入此项工作,足见其学术毅力。

20世纪70年代中期,他还参与《辞源》修订工作,担任郑州大学《辞源》审稿组组长,不顾体弱,精心审稿,解答青年同志提出的许多疑难问题。

七、师道风范昭千秋

李法白一生作风正派,襟怀坦白,生活朴素,谦恭待人,关心集体,团结同志,深受领导和师生敬重。

他从不呵斥、怨怒或冷落学生,而多以自身的言行为范,循循善诱,以诚感人。据萧士栋回忆,即使不喜爱国文课文或国文成绩不佳的学生,听了李老师的课,也会移情动容,从而产生浓厚兴趣。这种以人格感化代替强制压服的教育方式,体现了中国传统教育“润物细无声”的境界。1947年,李法白写给萧士栋的毕业赠诗,是他师道精神的集中体现,打破了传统师道尊严的居高临下,展现出教学相长、平等切磋的学术品格。

李法白的教学理念,核心在于“激疑启导”与能力训练。他不满足于单向的知识灌输,而是引导学生自主思考、举一反三。他创立的“病句诊疗所”、课外活动小组以及各类比赛制度,都是为了将语文学习从课堂延伸到生活,注重日常积淀与实践运用。他对基础训练的重视,也体现出老一辈教育家的扎实学风:要求背诵终身受用的内容,反对胸中胀塞如乱麻的泛记;在作文批改上,坚持多批少改,于眉批、腰批、总批中倾注心血。这些做法,在今天看来仍具有现实意义。

八、晚岁壮心终不悔

年届古稀,李法白体弱多病,却壮心未已,意志弥坚。1978年冬,萧士栋到郑州看望阔别20年的恩师。李法白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萧士栋的手,面向北京方向,感念党中央,祝贺学生重返教坛。这一幕,既见师生情谊之深,亦彰显李法白对时代变革的由衷拥护。

1983年4月,萧士栋与同窗贺金鼎出席河南省政协五届一次会议期间,去看望李法白。此时,李法白已双足浮肿,面色萎黄,体力不济,老态尽显。交谈中萧士栋得知,李法白除教书外,前几年参与《辞源》修订,后又编著《〈水浒〉辞典》,过度消耗了身体。探望结束分手时,即便行动不便,李法白仍坚持下楼相送,步履蹒跚却态度坚决。

病重期间,李法白依旧心系教研室事务,询问教研室每位同志的情况,并为教研室建设提出很有见地的设想。在起坐极为困难的情况下,他仍认真负责地指导郑州大学中文系八一级一位学生的毕业论文。逝世前一个星期,他还在与人讨论《〈水浒〉辞典》的定稿意见。临终前,他留下诗句:“授业拼将心力瘁,深知经国此攸关。”此14字,可谓他一生献身教育的绝笔。

1985年8月22日晚10时,李法白因患癌症,在郑州大学病逝,享年71岁。

九、薪火相传存风骨

李法白辞世后,淮阳师范一众受教于他、识得他的学子,莫不悲恸惋惜,追忆其学识风骨,久久难以释怀。

1985年8月26日,郑州大学为李法白举行追悼会,萧士栋、封书芸、何肇中、于锦德、黄伟、衡藏珍等周口师生专程前往,向遗体作最后告别。萧士栋在回忆文章中写道:李老师虽已辞世,他的道德文章却影响广远。扎扎实实地教书,勤勤恳恳地治学,规规矩矩地做事,正正派派地为人——这些是为师之范,是李老师一贯的表现。

在周口教育史上,李法白在淮阳师范的十余年具有深远影响。他建立的教研制度、组织的课外活动、培养的学生骨干,为后来淮阳师范乃至豫东地区中小学语文教学奠定了坚实基础,为豫东文化教育事业作出了巨大贡献。他与萧士栋、张又铭并称“豫东三杰”。这一称号,既是对他们学术成就的认可,更是对那一代教育工作者在艰苦环境中坚守文化薪火的精神礼赞。

从贾鲁河畔到嘉陵江边,从项城高邱寺到郑州大学,李法白用71年的人生,诠释了何谓“愿做陶瓯储国器”。他的道德文章,将长久地留在周口文化的记忆之中,激励后人在人生道路上奋斗不息。

(本版图片由郑州大学文学院教授梁帅提供,文章内容经其审阅核定,谨致谢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