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团 三十团(周口红色记忆)

——豫东大地走出铁军劲旅(一)

记者 王锦春 王吉城

《 周口日报 》( 2026年07月24日 第 3 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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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东平

吴芝圃

马庆华(画像)

韩达生

为什么我党“必争”“必保”狭小水东?

为什么四任地(特)委书记壮烈殉国?

为什么这处根据地的部队有双重番号?

为什么会有“水上抗日根据地”之称?

为什么“新四军的团长拉犁种地”?

为什么“进了三十团活不过大半年”?

为什么“有种就进三十团”?

为什么水东抗战能8年红旗不倒?

水东武装历经硝烟战火,一路披荆斩棘,付出巨大牺牲。它从小到大,从弱到强,宛如人民军队的一个缩影,蕴含着人民军队发展壮大的制胜“密码”。

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99周年之际,我们再次回望水东烽火岁月,与革命英烈对话,读懂水东,读懂水东武装,读懂人民军队。

水东在哪里?水东,是抗战时期特定地理称谓,其由来与蒋介石“以水代兵”之策有关。为阻止日军西进,1938年6月9日,蒋介石下令炸开黄河花园口大堤,滔滔黄河水沿贾鲁河南下,经沙颍河入淮,形成新黄河。以新黄河为界有了“水西”“水东”之分。水西,是国民党统治区。水东,主要指以睢县、杞县、太康县为核心的豫东平原大块区域。我党在这里开辟抗日根据地,始称睢杞太,后称水东。

水东根据地面积不大,战略位置却非常重要。它地处开封、商丘、淮阳之间,是冀鲁豫、豫皖苏、鄂豫皖三大根据地之间的联络枢纽,也是八路军、新四军相互联系的通道,如同一把三角尖刀,牢牢插在敌人心脏地带。因此,党中央始终把水东作为“必争”“必保”的战略要地。

在这片土地上,日寇、伪军、国民党顽军、土匪、封建会道门等势力沆瀣一气,形成“五鬼闹水东”的乱局,妄图将共产党挤出去。我党领导的抗日武装与之针锋相对、殊死较量,确保了水东抗战红旗不倒,书写了英勇悲壮的抗战史诗。

抗日烽火燃豫东

杜岗会师启新程

1937年7月7日,侵华日军挑起卢沟桥事变,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全民族抗战爆发。古老的豫东大地随之燃起一簇簇抗日烽火。

1938年5月,徐州失守,侵华日军沿陇海路大举西进,豫东大片地区沦陷。我党审时度势,提出在豫东组建抗日武装,开展游击战争,拯救日寇铁蹄下的百姓。

同月,在中共豫东特委领导下,西华人民抗日自卫军成立,总兵力达3000多人,特委书记沈东平任参谋长(实际履行政委职责)。

6月,我党将睢县、杞县两地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整编,太康抗日武装随后也加入其中。7月,这些武装力量整编为豫东抗日游击第三支队(简称“三支队”),河南省委组织部部长吴芝圃任司令员,全支队兵力1800多人。

7月中旬,按照彭雪枫指示,西华人民抗日自卫军东渡新黄河,奔赴豫东抗日前线。自卫军分成两个梯队出动,沈东平带领第一梯队率先出征。

沈东平所部来到太康转楼,吴芝圃专程前来迎接。两位豫东抗日武装的重要领导人紧紧拥抱,眼见抗日烽火四起,深感振奋,遂共同商议下一步作战计划。

7月28日,在睢县马路口,沈东平率自卫军伏击日军。激战多时,后因日寇增援部队赶到,自卫军陷入包围。日寇发射燃烧弹,沈东平等西华十八勇士壮烈殉国。

沈东平的牺牲,使中共豫东特委失去重要领导人,对豫东乃至整个中原抗战都是重大损失。彭雪枫得知噩耗后,当即电告中共中央毛泽东主席。

沈东平牺牲后,西华人民抗日自卫军第一梯队返回西华,第二梯队则留在豫东睢杞太地区,与“三支队”相互配合,继续坚持游击战争。

8月初,一支70多人的新四军队伍从竹沟辗转来到杞县。这是萧望东率领的新四军抗日先遣大队(又称萧大队),其任务是加强对豫东武装的领导。

为迎接萧大队到来,“三支队”和西华人民抗日自卫军举行隆重的欢迎大会。三支抗日武装力量随后联合作战,驰骋睢杞太地区,豫东平原的游击抗战从此揭开新的一页。

豫东地处苏鲁豫皖四省交界,开辟豫东、皖北根据地,对于加强华北、华中两大战略区的联络与相互支援,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中共中央因此指示河南省委,“应将工作重心移向豫东,创造豫皖苏鲁边新局面”。

为迎接彭雪枫部东征,9月,西华部队先行返回西华;“三支队”和萧大队则先后渡过新黄河,来到西华、扶沟一带待命,睢杞太地区仅留少数武装坚持斗争。10月中旬,彭雪枫率领的新四军游击支队与“三支队”、萧大队在西华杜岗会师。合编后的游击支队共1020人,其中绝大多数是睢杞太地区的子弟兵。

杜岗会师后,彭雪枫率游击支队东渡新黄河,向豫皖苏边区挺进。途中,部队多次穿越黄河泛滥后留下的淤泥地带,官兵们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首战窦楼告捷后,游击支队来到鹿邑南刘大庄休整。

睢杞太抗日起兵

马庆华临危受命

休整期间,彭雪枫开始筹划回师睢杞太。原来,吴芝圃率“三支队”主力参加会师并东征后,睢杞太地区几乎变了天。日、伪、顽、杂反动武装横行霸道,敌我斗争形势急剧恶化。当地群众和原“三支队”指战员强烈要求部队早日回援,重整局面。

1938年11月20日,彭雪枫率游击支队到达睢杞太游击区中心地带,与当地坚持斗争的抗日武装会合。游击支队在狠狠打击伪匪反动武装的同时,还争取团结了地方武界高手、绿林好汉,睢杞太抗战出现新的局面。至12月上旬,游击支队完成回师任务后,挥师东进。

游击支队东进前夕,彭雪枫将政治部干事马庆华叫至身前,郑重嘱托:“庆华同志,你组织能力突出,胆识过人。主力东进后,你带几名同志留守,依托地方武装重建睢杞太党组织,坚持开辟这片根据地!”

马庆华原籍河北邯郸,1937年10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曾只身到杞县发动群众、组织抗日武装。他随“三支队”参加杜岗会师,成为新四军的一员。如今受党重托,留在睢杞太主持全区工作,他深感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

马庆华刚上任,就遭遇日、伪、匪联合发动的疯狂“扫荡”,企图消灭他率领的抗日队伍。马庆华率100多人武装,辗转于杞县数十个村庄之间,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坚持斗争。

在马庆华孤军作战之际,吴芝圃率队二次回师睢杞太。两支队伍协同作战,狠狠打击日寇,震慑土匪,遏制顽固势力,迅速扭转了睢杞太地区的严峻局面。

为粉碎日、伪、顽、匪长期盘踞睢杞太的图谋,确保“革命红旗不倒”,根据豫皖苏边区党委指示,1939年4月,中共睢杞太特委成立,同步组建睢杞太独立大队,马庆华任特委书记兼大队政委。他联合共产党员王介夫筹建睢杞太抗敌自卫总团,短时间内,便在根据地建立起20余个分团。在此基础上,睢杞太独立大队由最初的几十人,迅速发展壮大到500多人。

马庆华不幸遇难

睢杞太路在何方

正当根据地发展态势稳步向好之际,变故突生。1939年7月26日,睢杞太抗敌自卫总团副总团长王介夫在对敌作战中壮烈牺牲,年仅25岁。

8月5日,马庆华带领特委机关、独立大队驻守杞南大郑庄村。刚吃过早饭,侦察兵紧急来报:约200名日寇从太康北上,计划前往傅集镇修筑据点。

马庆华立刻进行战前动员:“同志们,我们日夜盼着痛击日寇,如今杀敌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按照部署,兵分三路,抢占伏击阵地!”部队随即分三路急行军,抢占公路两侧的高粱地和芦苇洼地,隐蔽待命。

时值盛夏,酷暑难耐。战士们潜伏多时,衣衫尽被汗水浸透,却无一人松懈退缩。

上午10时,日寇进入伏击圈。“开火!”一声令下,战士们立即开枪,十余名日寇当场倒地。

敌军迅速组织反扑。马庆华见夺取敌方重武器的原定计划难以实现,果断下令部队分批突围。转移途中,密集流弹袭来,马庆华胸部中弹,倒在水东大地,年仅25岁。

短短十天之内,睢杞太根据地接连痛失王介夫、马庆华两位军政主官。噩耗传开,根据地军民无不悲痛万分,扼腕痛惜。

马庆华的牺牲,令根据地党政军失去统一领导,部队无法与敌人正面交锋,只得昼伏夜出打游击。日伪军乘机“扫荡”,妄图消灭抗日武装。国民党顽固派也越过新黄河,频频进犯,企图将我党武装挤出睢杞太。

为扭转不利局面,豫皖苏边区党委先后派冯胜、张先舟来到睢杞太,领导独立大队。

与此同时,原“三支队”副司令孟海若从延安陕北公学回到睢杞太,主动与睢杞太特委联系,利用家族声望,组织起300多人枪的睢杞太独立二大队。

11月,豫东特委代理书记王其梅率180人枪的西华大队,东渡新黄河,来到睢杞太。王其梅于1936年来到西华从事革命斗争,先后担任中共西华县委书记、豫东特委代理书记,并在西华人民抗日自卫军中任职。

随着抗战形势变化,经我党同意,西华人民抗日自卫军改编为第一战区自卫军第七路,国共两党对这支部队的控制与反控制斗争日益激烈。王其梅遭国民党通缉,被迫离开部队,秘密在西华境内举办党员训练班,不到两个月时间,便组建起一个大队的西华县抗日武装。

1939年11月,根据豫东特委突围东进的安排,王其梅率领新组建的西华部队东渡新黄河,开赴睢杞太地区开展抗日游击战争,这支部队被称为睢杞太独立二大队。王其梅率队转战豫东,指挥有方,屡打胜仗,在当地军民中有较好口碑。

至此,睢杞太地区活跃着我党领导的三支抗日武装。它们虽相互配合,但因缺乏统一领导、互不隶属,难以形成合力应对复杂局面。睢杞太根据地下一步怎么办?

韩达生重任在肩

独立团正式组建

1939年11月,豫东平原寒风萧瑟。一位推着独轮车的小贩穿行于乡间,毡帽短袄遮不住眼底笃定的光芒,他便是上级特派的新任睢杞太特委书记韩达生。韩达生是杞县本地人,杞县早期共产党员,毕生追求“旧世界打破个彻底,新世界创造得光明”。

抵达根据地后,韩达生逐一整顿各县地下党组织,恢复联络站点,培育基层革命骨干。他走到哪里,就和当地群众同吃同住:数九寒冬,地上铺一层麦秸便能安睡;粮食断绝,便嚼红薯片、花生饼充饥;经常勒紧腰带,饿着肚子开展工作。

“面对困局,出路在何方?扩军、扩军,还是扩军。”韩达生不止一次明确提出,当下最核心、最紧迫的任务,便是扩充武装力量,带领根据地走出困境。

彼时根据地的最大短板,在于武装力量分散、兵员严重不足。1940年1月,韩达生对睢杞太根据地内三支独立大队进行整编,将其编为三个营,正式成立睢杞独立团,韩达生任政委,蓝侨任团长。随后,睢杞太特委同步改组为睢杞太地委。

整编中,王其梅率领的西华部队编为睢杞独立团三营,王其梅任营长兼教导员。由豫东地区主要负责人调整为营级干部,王其梅不计个人得失,能上能下,毫无怨言,充分展现了共产党员的组织观念和党性原则。

不久,豫皖苏边区党委设立睢杞太军政委员会,睢杞独立团更名为睢杞太独立团,根据地武装实现规范化建制。

独立团主动出击,引起日寇惊恐。数千日伪军对根据地进行“扫荡”,妄图在青纱帐长起来之前消灭抗日武装。

反“扫荡”战斗是残酷的。麦收时节,独立团在睢县一带打死打伤小股鬼子汉奸。由于打了胜仗,部队产生麻痹思想,忽视了敌人可能发起的报复。结果,独立团仅向南转移了十余公里,便在太康县门楼张驻扎下来。当夜,敌人集中豫东各县日伪兵力,动用八九十辆汽车和坦克,分多路合围而来。次日清晨刚吃过早饭,就有一路敌人逼近独立团一营三连。蓝侨团长立即命令三连阻击,掩护全团分路转移。战斗非常激烈,三连伤亡40多人,敌人也付出很大代价。不久,敌人四五十辆汽车赶到,形势对独立团十分不利。恰在此时,西边突来一片乌云,暴雨夹杂雷声倾泻而下,地面瞬间泥泞不堪,敌人的汽车原地打滑、无法前行。独立团顺利跳出敌人包围圈。老百姓都说:“这真是天助独立团呀!”

面对日伪“扫荡”,中共睢杞太地委和独立团作了充分部署。在睢杞太大平原上,根据地军民坚壁清野,与残暴的敌人巧妙周旋。敌人在根据地中心区折腾了五六天,找不到粮食,寻不见抗日武装,气急败坏。随着青纱帐一天天长高,日伪“扫荡”部队愈发恐惧,不得不撤回据点,“扫荡”草草收场。

独立团先后在邢口、瓦岗等地打响战斗,屡次重创敌人,迫使日伪军龟缩据点、不敢轻易外出,同时震慑地方顽匪,使其不敢肆意制造摩擦,彻底粉碎了敌人联合夹击根据地的阴谋。

独立团接连取胜,极大提振了抗日军民斗志,百姓心头压抑已久的阴霾一扫而空。韩达生带领独立团主动寻机歼敌,数次大捷接连登上《拂晓报》。其中《我睢杞太独立团迭获胜利》一文传遍整个豫皖苏根据地;《坚持豫东敌后抗战的睢杞太独立团》记载,因党的领导坚强正确,独立团自组建起,平均每三天便有一次战斗,在豫东抗战史上写下了光辉灿烂的一页。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伴着春日暖阳,激昂的《大刀进行曲》再次回荡在睢杞太根据地上空。

独立团冠名水东

韩达生壮烈牺牲

自1938年杜岗会师,“三支队”主力和睢杞太地区领导人随新四军东进后,睢杞太抗日根据地又陆续将多批武装和领导干部输送至新四军主力部队。彭雪枫称赞吴芝圃是革命的“老母鸡”,把一批批学生、农民引上革命道路,补充到主力部队。

1940年底至1941年初,国民党顽固派发动第二次反共高潮。为适应斗争形势,上级党组织调睢杞太独立团主力东进豫皖苏,充实新四军四师主力。睢杞太根据地仅留王广文、马玉堂率领的少数武装和各县县大队。为统一指挥,这些力量整编为独立营,昼伏夜出,寻机作战。

睢杞太独立团主力离开后,根据地形势急转直下,一场致命危机悄然逼近。

1941年2月23日,韩达生率部转移至睢县南部敌占区大楼徐、葛庄一带,开展群众工作。次日正午,500余名日伪军乘坐30余辆汽车突袭包围驻地。一番激战后,韩达生不幸被俘,团内两支主力连与县大队伤亡惨重。

睢杞太形势再度严峻。敌伪顽相互勾结,疯狂进攻抗日根据地,残杀抗日家属和群众。根据地日渐缩小,仅剩杞南中心区300多个村庄和太康北部200多个村庄,多数地方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

“咱们各回各家吧,领导都没有了,跟着谁打仗啊!”个别干部对抗战前途产生动摇。

此时正值皖南事变刚刚发生,新四军四师及豫皖苏区党委处于日伪顽重兵夹击中,频繁转移作战。睢杞太地委与豫皖苏边区党委失去联系,军民如同断了线的风筝。

地委书记被捕了,但地委还在,党组织还在,红旗绝不能倒。

统一思想、稳定军心,成为睢杞太地委的首要任务。1941年3月初,地委组织部部长张剑石、宣传部部长马一鸣牵头,在杞县东南部申纪村召开紧急扩大会议(简称申纪会议),确立了“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组织力量,坚持抗战”的斗争方针,作出重建地委、重组独立团、粉碎敌军大规模“围剿”的工作部署。

申纪会议达成共识,用“水东”称谓替代“睢杞太”。原因有二:一是根据地辖区及部队作战范围扩大,南抵淮阳,西连西华、扶沟、通许,东达宁陵、柘城,覆盖新黄河以东整片区域;二是新组建的独立团中,薛朴若率领的淮阳游击队300余人,占相当大比重。新建地委定名为中共水东地委,武装番号改为新四军四师水东独立团。与会人员公推马一鸣主持地委全面工作,马玉堂任水东独立团团长。

水东地委组建后,立即着手两件事:一是全力营救韩达生,二是派人分赴豫皖苏和冀鲁豫边区党委恢复联络,重树坚持水东敌后抗战的坚定信心,明确根据地发展方向。

韩达生被俘初期,身份尚未暴露。地下党组织以家属名义宴请城北各乡保长,众人联名作保,韩达生得以获释。脱险后,韩达生重返杞南,继续开展游击斗争。不久,他再遭国民党军包围,二次被俘。这次,韩达生被叛徒认出,身份暴露。随后,他被敌人秘密杀害,遗体抛入扶沟境内新黄河,年仅36岁。

刚有转机的水东抗战,又一次遭受打击,形势继续恶化。

(本版图片为资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