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煮字 种墨浮香

——评论家米学军先生印象

张华中

《 周口日报 》( 2026年08月03日 第 6 版 )

认识一位评论家,最好的方式不是读他的履历,而是读他的文字。米学军的文字,恰如他评张华中诗集所言——“淡而不淡、俗而不俗、亦俗亦雅、亦雅亦俗”。这八个字,用来形容他的批评文章,倒也妥帖。

一、理论根底:于经典处见真章

评价一位评论家,首先要看他读了多少书、想了多少事。米学军讲授过《文学理论》《美学》《西方美学史》《文艺心理学》《中国现代文学史》等课程,从西方美学到中国现代文学,跨度不可谓不广。他的学术论文则更见功力,迄今为止,他公开发表过50多篇文艺评论。其中CSSCI来源期刊论文6篇、中文核心期刊论文9篇。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他对马克思主义文艺批评原著的重新解读。他的《是“历史的美学的”还是“美学的历史的”?》,题目本身就是一个学术姿态,不盲从既有表述,回到原著,一字一句地辨析。长期以来,国内文艺批评界习焉不察地将马克思主义批评方法表述为“历史的、美学的”二元并举,米学军却通过细致爬梳马克思恩格斯原著,发现两位经典作家始终将艺术形式置于批评的首位,“美学”在前、“历史”在后并非随意措辞,而是一种深刻的批评立场。这种“祛魅”式的学术勇气,恰恰是当下文艺批评界最稀缺的品质。

他对“诗穷而后工”这一古老命题的美学重释尤见深度。他从接受美学出发,指出“穷”不仅是创作者的人生境遇,更是一种心理能量的积蓄机制,困顿经验迫使主体从日常生活的惯习中抽离,产生“陌生化”的审美感知,进而转化为创作冲动。这一阐释将中国古典文论命题与西方现代形式主义理论进行了有机嫁接,实现了本土文论话语的现代性转化。

二、审美判断:于平实处见深透

米学军的批评视野不囿于书斋。他写电影,从《夜宴》的东西方悲剧观念比较,到消费主义语境下中国电影的审美嬗变;他写新闻,从叙述速度的差异追问新闻叙事与文学叙事的本体论区别,甚至提出“追求新闻的美学价值”这一极具前瞻性的命题——在新闻被工具化理解的年代,这一判断无异于一声棒喝。

他最动人的批评文字,或许是评张华中诗集《弦歌余韵》的那篇。他坦承,初读时觉得“俗”,语言质朴、道理直白、形式平淡,但细品之后,他发现了“寓庄于谐”“淡中有味、淡中有旨”的境界。这种从“俗”中读出“雅”来的审美判断力,不是理论可以堆砌出来的。

米学军的审美判断有一种鲜明的风格标记:他从不凌空蹈虚地搬弄理论名词,而是贴着文本走,从细读中生长出判断。他的批评路径可以概括为“感性经验—理论提取—审美判断”的三段式。先以普通读者的身份进入文本,充分感受;再以理论家的眼光提取核心问题;最后以批评家的身份给出价值定位。这种路径既避免了“理论先行”的强制阐释,又避免了“印象式批评”的随意浮泛,在当下文艺批评的两种极端之间,走出了一条扎实的中道。

三、批评伦理:于边缘处守正道

米学军身在地方院校,远离学术中心的话语喧嚣。他没有追逐时髦的理论名词,当“后现代”“解构”“身体叙事”等概念席卷批评界时,他依然一头扎进“童年经验对创作的影响”“无意识语言的审美功能”“文学作品中的潜意识语言”这些看似朴素却关乎文学本质的问题。这种定力,在浮躁的学术生态中弥足珍贵。

他对周作人文艺思想的重评,更见其批评伦理的自觉。周作人因其政治选择长期在学术研究中被简单搁置,米学军却主张将其文艺思想系统梳理为“人的文学”“抒写个人性情”“民族特色与地方气息”“自由之中自有节制”“文艺批评也是创作”等多个维度,将文艺思想的学理价值与其政治立场作适度剥离。这一“重评”在方法论上确立了“思想史与政治史的有限分离”原则,对整个现代文学研究领域具有示范意义。他不是为周作人翻案,而是为学理争空间。这正是批评伦理的核心:让学术归学术,让价值判断在充分的理解之后发生。

四、本土情怀:于乡邦中铸文脉

米学军最独特之处,在于他对周口本土作家、艺术家的倾情关注与持续推举。这不仅是个人趣味,更是一种深具文化自觉的学术选择。

他评墨白——这位淮阳新站的本土小说家,其创作中“城乡二元对立的叙事模式”、对传统历史观的“颠覆和解构”,都在米学军的批评视野中得到精准捕捉。近年来,米学军公开评论过的周口本土作家、艺术家众多,有柳岸、邵远庆、冯剑星、曹景超、高磊、郭保同、祝英公、孙立业等。

这种对本土文艺的评论和书写,意义远超个人趣味。在全球化与城市化浪潮中,地方文化面临着被遮蔽、被遗忘的危险。“周口作家群”作为地域文学现象,若无批评家的理论提升,则始终停留在“地方新闻”的层面而无法进入文学史、艺术史的视野。他让这些“地方性”的创作,获得了“普遍性”的理论阐释;让陈楚大地的文艺脉动,汇入了中国文艺的宏大叙事。这正是地方院校学者最可贵的文化担当:不追慕中心的喧嚣,而在自己的土地上深耕细作,让乡邦文脉在现代学术话语中获得新生。

米学军没有名校的光环,没有显赫的头衔,但他在文艺学的田野上“闲来煮字”,一煮就是三十余年。“种墨浮香”,这四个字送给米学军,恰如其分。他的文字不追求花哨的技巧,不炫耀深奥的理论,却有一种从生命经验中长出来的踏实与诚恳。而他对周口本土文艺的持续关注与理论提升,更让这种“种墨”超越了个人学术旨趣,成为一种深具文化史意义的书写实践。他种下的不只是自己的文字,更是一个地区的文化记忆与精神谱系。

在一个崇尚“流量”与“出圈”的时代,米学军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反讽:他证明了真正的批评力量不在喧嚣处,而在沉潜处;不在中心处,而在边缘处。他的文字或许不会登上热搜,但他为陈楚大地保存的文艺火种,会在时间中慢慢显现其不可替代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