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沃土 半生归处

王加洪

《 周口日报 》( 2026年08月10日 第 6 版 )

我今年60岁,生在周口鹿邑,大半辈子的晨昏烟火、悲欢起落,全都系在这片三川交汇的中原土地上。旁人问我心中的周口是什么模样,我说它不是地图上一个简单的地名,是太昊陵的袅袅香火,是沙颍河的缓缓流水,是街头一碗胡辣汤的热乎气,更是一代代普通人踏实过日子的温柔底色。

小时候跟着祖父赶太昊陵庙会,是我对周口最早的记忆。那时候,还是坑洼土路,凌晨天不亮,祖父推着老式二八自行车,车后座捆着小板凳,我侧坐在横梁上,一路颠簸往淮阳赶。初春料峭的风刮在脸上,可远远望见陵区成片的松柏、熙攘的人群,心里瞬间热起来。庙会里什么都有:捏面人的老师傅蹲在墙角,手指翻飞捏出孩童、牡丹、小毛驴;卖糖画的老艺人用铜勺舀起融化的麦芽糖,在石板上轻轻一转,便是栩栩如生的龙凤造型。祖父带我去统天殿上香,他不懂繁复文辞,只低声念叨,求这片土地风调雨顺,庄稼人年年有收成。那时,我不懂伏羲文化的厚重,只记住了庙会上的各色吃食:焦香的压缩馍、软糯的糕点,还有淮阳独有的小焦鱼汤,鲜味儿刻进了童年味蕾。

少年时读书,往返鹿邑与周口中心城区,途经渡口。从前没有宽阔大桥,往来全靠渡船。撑船的老汉皮肤晒得黝黑,一根长篙往河底一点,木船便悠悠荡向对岸。河水裹挟着豫东平原泥沙缓缓东流,岸边是成片的杨树林,春夏枝叶繁茂,风吹过来哗哗作响。我常趴在船舷看河面渔船,渔夫撒下渔网,片刻便拎起活蹦乱跳的鲫鱼、白条。渡口旁有一间简陋小铺,老板娘常年守着一锅胡辣汤,辣椒油红亮,配上刚出炉的油馍头,几分钱就能吃饱。后来沙颍河修起大桥,航运码头日渐兴盛,货轮直通江海,昔日渡船早已退出视野,可我每次开车驶过沙颍河大桥,总会下意识望向河面,心底仍怀念当年渡船摇晃、河水漫过脚边的旧时光。

年轻时我扎根乡土,在乡村调解邻里矛盾、做基层思想政治工作,走遍了周口各个乡村。我见过郸城农户靠中药材种植增收,见过西华农户搭建大棚种西瓜,见过沈丘依托航运做起货运生意,也见证了鹿邑依托老子文化,打造文旅小镇。三十年前乡下土路居多,雨天出门满脚泥,如今村村通柏油路,城乡公交直达家门口;从前乡亲看病要长途奔波到市区医院,现在每个村镇都有标准化卫生室;早年农家晚上只有一盏昏黄电灯,如今家家户户空调、宽带齐全,老人在家就能视频联系在外工作的子女。这些细微的变化,不是书页上冰冷的数据,是我走街串巷时,实实在在看见的百姓越过越红火的日子。

岁月流转,我如今闲下来,常游走在周口各处街巷。清晨六七点,老城区早点铺准时开门,麻椒鸡、豆腐皮、蒸面条香气飘满街巷。午后去往周口市博物馆,静静品读这片土地千年文脉:伏羲定人伦、老子著《道德经》、陈胜吴广揭竿而起,无数先贤在三川大地留下精神根脉。傍晚沿着沙颍河步道散步,晚风掠过河面,散步的老人、嬉戏的孩童、骑行的青年相映成趣,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温柔包裹着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

我加入县作家协会后,时常和文友结伴采风,走进乡村,寻访古迹,用笔记录周口乡土人情。95岁的老母亲依旧守着老家小院,门前种满青菜、月季,逢年过节亲人欢聚一堂,聊起这些年周口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人满心感慨。不少外出游子回乡创业,依托本地文化、特色农产品,干出了一番事业;外来创业者扎根周口,爱上了这里的淳朴民风,把这座城当成了第二故乡。

有人说一座城市的灵魂藏在烟火里,我深以为然。周口虽没有名山大川的壮阔,却有独一份的温润厚重:伏羲文化绵延万年,老子思想浸润人心,沙颍河滋养万顷良田,街头巷尾藏着数不尽的温情故事。我生于此、长于此,在这里求学、劳作、安家、执笔书写,半生悲欢皆托付这片沃土。

如今我年过花甲,愈发眷恋故土。沙颍河水日夜奔流,载着周口的过往与希冀;太昊陵香火岁岁不息,传承华夏人文根脉。我与周口,早已是无法分割的整体。往后余生,我仍会持一支素笔,行走三川大地,记录街巷烟火、乡村新貌、先贤文脉,把属于我们普通人与这座城市的温暖故事,一字一句留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