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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与鸟
《 周口日报 》( 2026年08月14日 第 6 版 )
■刘彦章
一
周口市川汇区人民路中段,科委家属院的铁栅门从没关过。
每天清晨,天光刚撕开一道缝,74岁的退休老干部贺胜利,就拎着马扎出来了。他在门洞边的墙根坐下,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食盒。盒盖上扎满密密麻麻的小圆孔,里头养着面包虫。虫子在麸皮、馒头渣和干烧饼块中间拱来拱去,肥肥胖胖的,半寸来长。太阳的光线从街道旁的法桐叶子间漏下来,明明暗暗地洒在路面上。这时候,就有三四只麻雀蹦蹦跳跳地出现了。
老贺不慌不忙地掀开盒盖。面包虫蠕动着,黄澄澄的一团。麻雀们争先恐后地扑过来,落进食盒,啄起虫子。最先结识老贺的那只公麻雀总是一鸟当先——它自己先吞下一条,又叼起第二条,飞到两米外的地上,用坚硬的喙把虫啄死,然后飞回来,再叼第三条、第四条,一条条啄死了,再将三四条虫子卡在上下喙之间,小虫的半截身子悬在外头,之后高飞回巢。老贺说,一窝麻雀能产4至6枚蛋,每天只产1枚,产齐后才正式孵蛋,孵化期约为12天。但未受精的卵孵不出,所以一窝通常有3至4只幼雏。看公麻雀嘴里叼几条虫,就知道它窝里有几个孩子嗷嗷待哺。公麻雀懂得,虫子不死,进了小麻雀的嗉囊还来回动,小麻雀不舒服,所以先啄死再往回叼。
其他几只麻雀各有各的性情,有的争强好胜,抢在最前面;有的怯生生的,缩在后头。但日子久了,竟也有了不成文的秩序,谁先谁后、谁该让着谁,好像商量好了。老贺坐在马扎上看着,有时候伸出胳膊,麻雀就跳上来;有时候摊开手掌,麻雀就卧在掌心,歪着头看他。老贺刷手机看视频,麻雀们会飞到他肩膀上,扭着小脑袋,认认真真地盯着屏幕,好像在看自己是不是被拍了进去。老贺拿手机照它,吩咐“叫叫”,“啾啾”声立即响起。
老贺教我辨认麻雀的公母:麻雀下巴底下有块黑斑,养鸟人叫“海”,“海”又宽又长的是公的,又短又细的是母的;再者,公麻雀的体格比母麻雀大。今年来的这几只,都是1岁左右的公麻雀。前几年喂熟的那一批,今年都不见了。老贺猜想,野外的麻雀缺食多病,寿命一般只有两三年,应是老了、死了,也可能是被天敌吃了——野猫、蛇、鹞子、伯劳、黄鼠狼等都是它的天敌,又或者被哪个玩弹弓的熊孩子打了。说起这些的时候,他声音低低的,用手翻动着食盒里的虫子,像翻动一页页旧账本。
我问老贺麻雀怎么跟他这般亲近,他说,最早来的这只,是今年4月份天气刚暖的时候来的。城里头虫子越来越少,垃圾桶盖得严严实实,街道扫得干干净净,隔三岔五还喷雾打药。母麻雀在窝里孵蛋,公麻雀出来找食儿,一天也找不着几口。那天,这只公麻雀不知怎么就落在脚边了,大概是饿极了。老贺从食盒里扔出一条面包虫,虫子在地上扭,麻雀胆怯地跳过来,啄起来就飞了。老贺又扔一条,它又回来。后来把食盒放在地上,掀开盖子,麻雀犹豫了好久,终于飞上去,站在盒沿。老贺用手托着食盒,轻轻翻动,把下头的虫子翻上来。麻雀试探着,啄一条、两条,慢慢地感觉到这个老人没有危险,就放心大胆了。
一天一天,麻雀陆陆续续来。从3月份到7月份,麻雀能繁殖两到三窝,公麻雀从早到晚不停地往窝里叼食。老贺每天早晨六七点出来,晚上七八点天黑才收摊儿。它们一趟一趟地来,一趟一趟地走,红食盒里的虫子一点一点地浅下去,又及时地补充上来。
二
老贺养了一辈子鸟。
他是1952年生人,七八岁上小学时就掏麻雀窝、灰喜鹊窝、斑鸠窝。那时候农村穷,人吃的都紧巴,他拿馒头、细面条喂小鸟,还跑到郊外逮蚂蚱。养上半个月,小麻雀快会飞了,就黏着他,走一段儿飞一段儿,撵不上也要跟着飞。
他后来发现一个理儿:没睁眼的雏鸟掏出来养,第一眼看见的是人,这辈子就跟人亲;睁了眼再被捉住的,看人都带着警惕,终究养不熟。这理儿搁百灵鸟身上也一样——一堆从内蒙古抓来的野百灵幼鸟,用手一拨拉,不叫不闹的就是打小被人喂大的,“咕咕”乱叫的都是睁了眼才抓的。同行请他选鸟,他就用这不传之秘。
说起百灵鸟,老贺的声调忽然低了。他养过一只百灵,养了整整10年。那只鸟是从内蒙古来的,没睁眼时被捉了,从内蒙古运到北京,再到郑州,到周口。老贺买下它的时候,它还小,毛茸茸的一团。10年间,老贺每天早晨5点多就起床,拎着鸟笼去遛鸟。他把笼子放在茂密的草地上,草尖儿没过了笼下部,笼里的百灵鸟如果不站到笼内一拃高的台子上,就看不见四周。一天天过去,百灵养成了习惯——不上台子不唱歌。它站在台上,翅膀微微张开,尾巴一翘一翘,转着圈歌唱,姿态优雅得像个歌唱家。别的百灵,唱歌时溜着底儿转,就显得土气。
老贺爱它爱到什么程度?2000年6月19日,有人出2000元买它——2000元,当年能买一头牛——老贺一口回绝,鸟身上凝结着他10年的心血与情感啊。结果,他的鸟被人惦记上了。中午回家吃碗面条的工夫,挂在临街楼道口的笼子没了。
“3个月,”老贺眼皮耷拉着,愤愤地说,“天天想,像割了心头肉。”他缓了缓,接着说:“要不是9月份孙子出生,喜气顶一顶,我半年都缓不过来。”如今,26年过去了,提起那只百灵,老贺还是叹息。百灵鸟一般可活十余年,他总觉得,他和鸟本还有更长久的缘分,全叫偷鸟的贼给掐断了。
还有一只水禽,也让他念念不忘。
那年5月份,下大雨,老贺在家属院门口出摊儿。雨声里他忽然听见“呱呱呱”的叫声,以为是一只鸟,循声找过去,在一辆大货车底下发现了一只雏鸭——南方的稻田鸭!稻田鸭不似中原大个头儿土鸭,它身段小巧,机警灵活。这种鸭子,能让我们想起沈从文《边城》里端午节龙舟赛放的小鸭子,极难捕捉:龙舟上的汉子驾船去捉,鸭子“嗖”地钻进水里,半天不见影,忽然在另一处露出个小脑袋。
小鸭子像没了娘的孩子,六神无主,孤独地叫。老贺把它捉回来,喂米不吃,喂面不看。老贺拍了一只金龟子——我们这儿叫苍虫——扔过去,小鸭子一口吞了。一只接一只拍,小鸭子吃饱了,卧在他脚边,不走了。
小东西一天天长大,毛长齐了,变成了缠人的“小狗”,对老贺亦步亦趋。老贺出去散步,它跟着。老贺走得快,它撵不上,就飞起来,飞一段儿,落下去,接着追。路人纷纷驻足,从没见过这样跟人散步的鸭子。老贺带它去滨河公园散步。下台阶的时候,小鸭子不会下——脚蹼小,步幅小,一跨就摔一骨碌,摔了两回,不敢下了。这时候,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呆住的动作:侧过身,踩上台阶旁边的光滑斜坡,像滑滑梯一样,刺溜一下滑了下去。跟着看热闹的小孩笑得合不拢嘴——这小东西,真聪明!
后来一个朋友看上了这只鸭子,老贺想着自己鸟多,便送给了他。谁能想到朋友养了不久,鸭子飞走了。飞去了哪里,没人知道。老贺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处,好像那只稻田鸭还会从哪个方向飞回来似的。
三
老贺爱鸟,也懂鸟。他的经验不光是养,更是看、是听、是想。
比如喂鸟,行家都喂谷子,不喂小米。小米是去了壳的,但谷子壳下面还有第二层皮——熬小米粥时浮在上面的那层米油,最有营养,就出自二层皮。鸟用喙剥谷壳的时候,能留下这二层皮,吃了身子骨自然壮实。
比如鸟换毛,一个星期掉一根,不耽误飞。但是,鸟换毛的时候落叫,就是停止唱歌。伏天最热时,鸟开始蜕毛,同时封闭歌喉。鸟的羽毛有两到三层,不蜕受不了。到冬天,绒毛正好长齐,抗寒又善飞。有的养鸟人,想让鸟换毛快些,就饿它一天。营养一断,第二天,羽毛“哗哗”掉。养蛋鸡的厂子就有人这么干,断一天食,鸡毛掉一半。老贺说,这法子是损的,他不用。
比如乌鸫吃蚯蚓。雨后,土壤里鼓起一道道弯弯曲曲的印痕,那是蚯蚓在泥土下钻行的痕迹。乌鸫落在旁边,不急着下嘴,先歪着头看准了方向,把嘴插到“土龙”最前头,叼住蚯蚓的头,然后慢慢地、稳稳地往外拔。蚯蚓那么长那么粗,被它一整条从土里抽出来,刺溜一下吞进去。老贺比画着,说乌鸫又叫百舌,能学各种鸟叫,能活十余年。
比如伯劳(又称屠夫鸟)。这种鸟夏天吃虫,冬天没虫了,就吃鸟。伯劳凶残得很,能用爪子抓住鸟笼的竹条,翅膀一扇一扇,把笼中小鸟吓得缩成一团,然后用尖利的鹰钩嘴叼住猎物脑袋,吸食脑子和血。在野外,伯劳捉了麻雀,会挂在带刺的树枝上,慢慢享用。
比如灰喜鹊。老贺小时候掏过灰喜鹊的窝,亲眼看过大喜鹊从树上俯冲下来,用翅膀打小孩的头,打得生疼。它不用羽毛扇,是用骨头磕。灰喜鹊的窝搭在树顶,很高很险,结实得像堡垒,有的还是三代同堂,连三层把几个窝连成整体。花喜鹊比灰喜鹊大,但不如灰喜鹊体态优美。可要说聪明,谁也比不过乌鸦。乌鸦的智商顶得上5岁小孩——乌鸦喝水的故事,是真的。
小鸟还有天敌。鹰隼可是天空霸主,小鸟见了魂不守舍。地上,黄鼠狼吃鸡,也吃鸟。有时候头钻进鸡窝,身子卡住了,拔不出来,就死在里头。老贺说起来,眼睛里带着一份对这些小生灵的疼惜。
四
救助伤鸟也有规矩。
老贺反复叮嘱:凡是受了伤、受了惊吓的鸟,头一件事不是喂食喂水,是静养。找个安静的地方,放进笼子或纸盒里,搁一盏清水,用布罩上。千万别老去扒开看,更别老去抚摸。鸟胆子小,一受惊就拼命扑腾,在笼子里撞来撞去,没等伤好就先把自己撞死了。人救鸟,心要热,手要稳——少看它,少碰它,让它自己慢慢缓过劲儿来。等它不那么怕了,再喂水、喂食,最后放了它。
有一件事印证了这个理儿。天热,两只白头翁飞着飞着,从天上掉了下来——城里喝不到水,中暑了。一只当场摔死,一只摔晕了,头上淌着血。孩子捡了送到老贺手里。老贺握着它,往嘴里滴了几滴水。鸟醒了,一惊,要挣脱。老贺轻轻按着说“别跑别跑,再喂你几口”,那鸟竟安静下来,乖乖喝了水。养了一阵儿,松手,它飞走了。只是同伴没了,它成了孤家寡鸟。
夏天遇暴风雨,更要留意。听见附近有大鸟急切地惊叫,多半是地上落了幼鸟。鸟爸鸟妈慌得不行,又不敢靠近。这时候请您蹲下来,草丛里、车轮旁、水洼边,说不定就有摔伤的小鸟。捡起来先静养,天晴了,伤好了,最好在原处放飞。“救一只鸟,就是救鸟一家。”老贺说。
老贺家的门口挂着几只鸟笼,养着绣眼、白头翁、乌鸫等,都是孩子们捡来的伤鸟、落巢的雏鸟。他养大了,能飞了,就放了。绣眼鸟比麻雀还小一圈儿,眼睛像锦绣,清秀得很。“唧——唧”“啾——啾”,叫声轻柔多情。还有一种山麻雀,叫声更清亮,“啾依——啾儿”不停。另有红子,就是沼泽山雀,多生活在周口黄泛区,体型和绣眼相似,小巧,有灵气,鸣口是“吱吱红,吱吱黑”。只是,红子现在已经很少了。它长得秀气,粪便少,爱干净,过去能卖到北京的王爷府里,养在高级茶社中。老贺说起这些,像在数一本渐渐薄下去的册子——有些名字,恐怕快翻不到了。
五
老贺从不伤害麻雀等鸟类,也不许别人伤害。有一回,他在六一路鸟市碰见卖鸟的老李,用滚笼捉了20来只麻雀。老贺问他捉鸟干啥用,老李说有人要,大概是下酒。老贺说,你这些鸟我都买了。老李说,你要它干啥?老贺说,你没看见吗?这些公麻雀叼了食儿就走,叼一条两条的,是回去喂母鸟;叼三四条还要啄死了再叼的,是窝里有幼雏了。你捉一只公鸟,饿死一窝。老李听了,脸一红,把滚笼收了,再也不用。
老贺还劝过放生的人。有信佛的买了几十只金丝雀(俗称白燕、芙蓉鸟),要放生。老贺说,这鸟靠人养,放出去等于送死。人家不信,当场放了,很快就死了几只。卖鸟的生气,怨他:“你发了善心,我成了罪人。”还有一次,有人买了200只人工繁殖的鹦鹉要放生,老贺拦不住,下午鹦鹉就飞不起来了,被抓的抓、饿死的饿死。老贺叹气说,放生是积德,但不懂鸟性,放生就是杀生。我家养了一对鹦鹉,分不清雄雌。老贺随口说,区分鹦鹉看鼻根——蓝紫色多为公,肉褐色多为母。他再次提醒我,人工繁殖的鹦鹉,不能放生,放生野外,必死无疑。
有些鸟,老贺说绝对不能养,比如黄鹂,根本养不活。黄鹂一身明黄,连嘴都是黄的,漂亮极了,现在周口已很少见。黄鹂的叫声婉转悠远,莺声呖呖,“嘀哩——嘀哩——哩噢哩”,老贺学给我听。又说,过去收麦的时候,城郊能见一种鸟叫“吃杯茶”,鸣口为“吃——杯——茶”“大嫂大嫂起”,现在也听不见了。那种四声杜鹃,偶尔还能听到叫声,“傻瓜喝醋——快快割麦——光棍好苦”。
就连他屋檐下的燕子,去年还有3窝,今年只回来1窝。
六
傍晚最动人。
天黑之前,公麻雀来得格外频繁,一趟一趟地叼食,比白天急得多。老贺说,夜长啊,六七个钟头,母鸟和小鸟要在窝里挨过去,不多吃些食儿不行。那些公麻雀叼了满满一嘴,扑棱棱飞进暮色,翅膀扇动的声响,像急急的叮嘱。一直到天完全黑了,最后一只麻雀才走。老贺收好空了的红食盒,掸掸膝盖上的灰,弯腰拎起马扎,回头,往黑下来的天上再望一眼。
其实麻雀吃不了几条虫子,它们来,也不全是为了吃。从早到晚,红食盒就在那儿,老人就在那儿。麻雀们天天打卡,落在他肩膀上、手心里,落在食盒沿上,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不必言说的东西——信任与托付。野性十足的麻雀,把一颗心搁在了人手里。而老人守着这手心大小的信任,从清晨坐到傍晚,像赴一场不知疲倦、持续了4年的约会。
法桐树静悄悄的,麻雀已经回了窝。
天黑透了,老贺锁好冰柜,把鸟笼一只一只拎进屋。麻雀们在夜色里,在别人家的屋檐下、墙缝里,安安静静地睡下。明天早晨6点,太阳一出来,它们还会准时来,飞过法桐树,飞过铁门,落到那个红食盒边上,像回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