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大道上的梧桐树
绮烟
我十三岁那年,父亲把我们从乡下接到周口市区。我对城市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这里有高高低低的楼房,还有柏油马路和汽车。
我家住的地方紧邻八一大道。我喜欢站在阳台上看八一大道,喜欢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那时候的八一大道很窄,但路两旁种了碗口粗的梧桐树。枝繁叶茂的枝丫伸到我家的窗外,因为它们,我喜欢上了秋天。树叶在不知不觉间由绿变黄,一阵风吹过,黄叶像蝴蝶一样翻飞。我把树叶夹在书页间,几天后就是一枚漂亮的书签。
父亲的微薄工资,顾不住全家人在城里的开销。老家土地里产的粮食,起码能填饱我们的肚子。每到麦收季节,父母亲会回老家收麦。那时候是半机械化,收麦加种秋的时间较长。十三岁那年的夏天,我第一次作为“家长”领着弟弟妹妹过日子。母亲在回老家之前,和了两盆面擀成面条,然后把面条放在太阳下曝晒。等面条晒到硬得像小树枝,一折就断,再装到袋子里。我每天放学后,接着上二年级的小妹,让她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回家。半路上,花几角钱在菜摊买一把青菜。回家生着煤炉,炒两个鸡蛋,等水滚后,把干面条放进去。由于干面条难煮,我性子又急,面条经常夹生,这时候小妹就安静地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断翻滚的面条。后来,小妹有了经验,她先用筷子试试软硬度,再喊我把青菜叶放进去,最后滴几点香油。就这样简单的饭,小弟能吃两碗,小妹吃得最香,她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歪头朝我笑。
那年的天好像漏了,街上的人和车都泡在雨幕里。八一大道积了水,像老家的小河一样水波潋滟。一辆汽车从我们身边驶过,汽车赶着水浪,水浪推倒了我们的自行车。那一刻,我整个人是蒙的。当我明白是怎么回事时,我和小妹倒在水里,小妹吓得大哭。我眼里噙着泪,看到有一棵梧桐树正站在我们身边。我把妹妹抱到梧桐树边,拧了拧她衣服上的水,让她搂住碗口粗的树。说来奇怪,小妹搂着树就像搂着母亲,安静地看着我扶起自行车。我把车子停稳后,才把小妹抱到车后座上。我不敢再骑,推着车子回了家。到家后,我把小妹的湿衣服脱掉,把她捂在被窝里,又给她灌了一杯热茶。那天,小妹在梦里哭醒好多次,醒了搂着我继续睡。我当天夜里发了烧,浑身冷得直打哆嗦。小弟从抽屉里找来退烧药喂我吃下。那药退烧效果确实好,第二天早上,我就能带着小妹去上学了。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了好几年。现在想想,自己比同龄人早当家了十年,这为我以后的婚姻奠定了坚实基础。
我休产假时失业。老公的那点工资要接济他的父母和弟弟。我借了本金,在八一大道租了个门店开始创业兼带娃。门店外的梧桐树已长成材,苍劲的树枝向天上和路面伸展,郁郁葱葱,有遮天蔽日之状。因为树种在人行道上,店里忙的时候,我就在梧桐树上系一根绳,把树当圆心,另一头系在儿子腰上作半径。儿子从坐学步车开始,就每天绕着树转圈,树上沾满了他的鼻涕和眼泪。树在长大,拴在树上的绳子每年都会更换。直到现在,邻居们偶尔见面,还笑称儿子是围着树转的娃。
由于过度劳累,我生了一场大病。因为身体大不如前,我就在树下放了张躺椅,每到身体支撑不住的时候,我就躺在树下喘口气。偶尔得空,看几本闲书。店里的生意一直兴隆,常忙到半夜。当半夜的大街逐渐冷清,月亮在树枝间婆娑摇漾,摇得人心里痒痒。那会儿,我就想,如果在树上搭个树屋,饿了吃树叶,渴了喝雨水,像个鸟一样多好。
如今,八一大道已拓宽并向南北延伸。当初从老家搬到市里时,我们住的那间父亲的宿舍早已变成高楼,四周已没有了记忆中的样子,只是路两旁的梧桐树仍在。在高楼大厦间,它们的枝叶向天空恣意生长,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了。
我常做梦,梦到自己坐在梧桐树的年轮上,看时间像车轮一样快速飞转。在那一圈圈的年轮里,我看到了小时候在麦场上奔跑的我,还有年轻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