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拍球声
马良松

我是河南项城三店人,生于周口乡土,中年定居宁夏。客居塞上多年,日常路过城区校园的操场,清脆熟悉的拍球声掠过耳畔,总能瞬间拽着我穿越半个世纪的光阴,落回豫东周口故土那片泥土操场,落回那圈挺拔的白杨树旁,落回我清贫又滚烫的少年时光。
我少年时,扎根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豫东乡村。那是物资匮乏、农事繁重的年月,连片的庄稼地围着村落,乡间没有游乐设施,一方泥土操场,是乡村少年为数不多的念想。石庙学校的操场四周,整齐栽着一圈白杨树,树干笔直,枝叶清朗,静静环抱着一方坑洼不平的泥地球场。扎根在周口大地的这些白杨树,从我入学那年就默默伫立着,见证我从懵懂孩童,一步步追逐热爱、经历遗憾、向阳成长。
我十岁方才入学读书。石庙学校兼具小学部与初中部,校园年级跨度很大,球场上驰骋的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初中大龄生,身形魁梧、体格健壮。偌大一所学校,仅有的一个篮球,被牢牢攥在这些大孩子手里,是整个校园最珍贵的物件。
刚读一年级的我,瘦小单薄,永远挤在人群最外围。每到课余,操场人声鼎沸,我踮着脚尖,脖颈抻得发酸,透过层层晃动的人影,只能零星看见橘色皮球腾空、坠落、弹跳。我的双手局促地贴在裤缝上摩挲,无数次想往前挪一步,想伸手碰一碰那个遥不可及的篮球,终究怯懦地收了回去。我站在白杨树下,静静看着眼前的热闹,却始终融不进去。
豫东的黄土、沙颍河畔的田地、周口乡下成片的白杨,养出了一辈辈踏实勤恳的乡人。父母终日劳作,眼里只有农活与生计。在他们看来,读书是正途,打球是贪玩,是不务正业。每日放学回到家,我匆匆扒几口晚饭,放下碗筷就往学校操场跑。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摸到篮球。瓷碗重重磕在桌面,声响未落,身后便传来父母数落的呵斥。我不敢回头,不敢辩解,只顾着奔向心心念念的操场。晚风卷起尘土,白杨树叶沙沙作响,白日的委屈、心底的不甘,全都混着汗水,默默淌落在泥土里。
无人指导、无人陪伴,我的球技,全靠日复一日的死磕苦练。天色未明,全村尚在沉睡,我双腿绑着自制的沙袋,独自踏上鲍肖路。这条路东接鲍庄、西连肖庄,路边挨着规整的丰产渠,沿路整整齐齐栽着一排排高大的白杨树。整条土路绿树成荫,渠水静静流淌,清晨四下寂静无人。我就在杨树下、渠岸边来回奔跑,日复一日,磨出我的耐力,练出我的脚力。
放学后,同窗尽数归家,我独留操场苦练。晴天满身黄土,雨天满身泥泞。环绕操场的白杨树缝隙,成了我专属的训练场地。我在树隙间反复变向、跨步、上篮,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慢慢吃透了乡间球场最朴素的攻防规则。我凭着极致的灵活与爆发力,辗转腾挪、抢断突破,在一众球员里渐渐脱颖而出。
日复一日的坚守与付出,终让我迎来少年最耀眼的高光。1975年,项城筹备全县小学生篮球联赛,各乡镇率先开展选拔赛。二十余所小学轮番角逐,李寨、范集、贾岭等周边乡镇的强队接踵而至。白杨树下的赛场沸腾着,呐喊声、拍球声、喝彩声交织在一起。凭着日夜苦练的功底与队员间默契的配合,我们一路过关斩将,击败对手,拿下了乡镇第一名,顺利得到进军项城总决赛的资格。
那段日子,我走在乡间村落,总会得到邻里乡亲的驻足夸赞。从前总斥责我贪玩的父亲,也会在邻里闲谈时,轻声说起,俺家老小打球厉害。我默默听着,低头走着路,眼底悄悄发热。长久的委屈与不甘,无数个晨昏的苦练,终于换来了家人的认可,白杨树下的荣光,真切地落在了我身上。
怀揣着满腔憧憬与热血,全队收拾行囊,静静等待奔赴县城赛场的日子。谁也未曾预料,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击碎了所有期盼。连日的暴雨淹没乡野,田地倾覆、道路断绝,全县小学生篮球联赛被紧急取消。
我抱着陪伴我无数日夜的篮球,日日守在校门口,从清晨等到日暮。我站在空旷冷清的操场,身旁的白杨树静静伫立,往日沸腾的赛场只剩满地泥泞。怀里的篮球,此刻沉重得让人抱不住、放不下。一腔滚烫的热爱、数年的拼命苦练,被一场大水彻底吞没,最终落得一场空。
洪水退去,校园重整,时代学风悄然转变,学校重心全面转向文化课学习。我遵从安排,转入没有篮球场的马庄学校。自此,熟悉的拍球声彻底消散,白杨树下的赛场荣光,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我收起热爱多年的篮球,沉下心埋进书本里。年少时绑着沙袋、沿渠边在杨树下奔跑的韧劲,球场上反复打磨、不服输的执着,从未被洪水带走。从前用来奔跑练球的毅力,化作挑灯苦读的恒心;从前对抗赛场压力的沉稳,变成深耕书本的笃定。靠着这股从泥土里、球场上磨出来的劲头,我潜心求学,顺利考上高中,走出了乡村少年的另一条人生路。
岁月辗转,数十年倏忽而过,我告别中原故土,扎根塞上宁夏。经年漂泊,故乡的泥土操场早已翻新,当年沿路成排的白杨树,或许早已枝叶更迭、不复旧貌。
周口的风,吹过年少时的白
杨树,也吹遍了我往后的半生路
途。那些在白杨树下、渠水边上
练出的韧劲,陪着我跨过半生风
雨,走过人生的坎坷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