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红军杨百让、马光清。（资料图）

米仓里书院，藏书12000多册，饱含杨家两代人的心血。

杨毅在父亲墓碑前，倾诉思念之情。

周口日报社红色记忆采访组倾听杨毅讲述两代人守护图书馆的故事。

米仓里书院

一碗胡辣汤从周口到通江

替母亲看战友

阵地

四川通江县，有全国规模最大、建造时间最早的红军烈士陵园。起伏的山坡上，25000多座墓碑整齐列队，如同红军将士坚守阵地，誓死不倒。近处的新场镇，也有一块阵地，老红军杨百让两代人接力坚守，至今已有60多年。

这块阵地，是一座图书馆。什么样的图书馆能让两代人不放弃、不抛弃？

红军夫妻爱读书

1965年10月，通江县新场镇街头，走来一位中年妇女，衣着朴素，风尘仆仆。随她而来的三个大箱子，沉甸甸的，引人注目。她是老红军马光清。1932年，14岁的童养媳马光清虚报两岁，参加了红四方面军。这次返乡是她30多年来第一次，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弟弟成为唯一的亲人。姐弟相见，未曾言语泪先流。乡邻也来凑热闹。弟弟满心欢喜打开一个箱子，是书；再打开一个，仍是书；最后一个，还是书。围观的人看不明白，以为马光清回乡卖书。

马光清为什么携书探亲？答案就在她的人生故事中。

马光清参加红军后，来到卫生队，洗绷带，抬伤员。红军队伍是一所大学校，战士们在长征途中行军识字。她羡慕有文化的人，最先学写的两个字是“红军”。

马光清爬雪山，过草地，终于来到延安。组织上撮合她与杨百让结婚。杨百让，河南周口人，1931年参加宁都起义后成为一名红军。他是队伍里少有的知识分子，念过私塾，先后在红军大学、抗大任教官。全民族抗战时期，杨百让多次申请上前线杀敌。一位中央首长找他谈话说：“我军战士多是农民出身，他们需要你的知识，需要你这样的教官。讲台就是你的阵地。”

最初，马光清并不愿意与杨百让结婚，经过打听得知他为人善良，能写会讲，就同意了这桩婚事。夫妻同窗共读，互帮互学，马光清能够读书看报了。

1942年，马光清在120师716团留守处任指导员。即便与日寇周旋的残酷日子，每当宿营扎寨，马光清总要借着微弱的油灯翻看书籍。一

天深夜，大女儿从睡梦中醒来，见母亲还在阅读，好奇地问：“妈妈，你看的什么书？”

她放下书本，温柔地抚摸着女儿说：“是教你们如何做好人的书。”

女儿有模有样地说：“妈妈，我也要读书，长大了也要做个好人。”

携书探亲寄深情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杨百让、马光清多次调动工作，随身行李中必有几箱书，如同传家宝。父母言传身教，子女也嗜书如命，在书堆里长大。1962年，二人到新疆石油管理局工作，杨百让有一个特殊购书证，能买到好书、稀缺书。家中藏书最多时上万册，街坊邻居来看书，管理局图书馆也来借书。

1965年，积攒多年的思乡情再也按捺不住，马光清决定返乡探亲。多年未回，带什么礼物？吃的、穿的、用的？都不带！她挑选了最珍贵的礼物——书。整理行李时，年少的孩子问：“妈妈，你把最喜爱的书拿回老家，不心疼哟？”她答道：“孩子，书要让更多的人看。自己进步，还要让别人进步。”

新场镇被大山环抱，信息闭塞。马光清带回200多本书，乡亲们开了眼，很快借阅一空。马光清向丈夫求援，杨百让迅即寄回四箱书。

一双双渴望读书的眼睛，马光清始终忘不掉。回想自己走过的路，哪一步能离开书？自家的孩子有书读，农村的孩子不能没书读！马光清决心在老家办一个图书馆。

离休创办图书馆

几年后，马光清、杨百让相继离休。他们没有听从组织安排到干休所享福，直接回到新场镇养老，一是故土难离，二是惦记那些渴望读书的人。

马光清家成了不挂牌的图书馆，所有图书供人免费借阅。马光清自任“馆长”，邀街坊邻居大摆龙门阵，借机讲读书的好处，教他们如何读书。乡邻们哪会想到，眼前的“馆长”，当年与日寇激战时大智大勇，贺龙当面夸她“好样的，女将一个”。

曾经的军校讲台上，杨百让讲课很受欢迎，贺龙请他到120师当教育科长，120师许多干部听过他的课。看到战友、学生立功受奖，他多少也有点失落。但是首长的嘱托，他一直牢记。如今离休了，他依依不舍离开讲台。

讲台没了，阵地还在吗？杨百让把目光投向来来往往的读书人，他找到新的阵地——家庭图书馆。听不懂当地方言，他就甘当妻子的助手。

1981年，杨百让身患重病离世。临终前，他最牵挂的是书。

丈夫去世后，马光清身体每况愈下，一辈子不服输的她，也不得不到外地干休所治疗。临行时，马光清来到书架前，熟练地找出几本泛黄的书，喃喃自语：“这是延安时我最喜爱的，这是你爸最爱看的。”老人拉着儿子杨毅再三交代：“这些书交到你们手里，我放心。社会进步离不开书，好好守着这些书，别冷了爱书人的心。”

下一代接力坚守

知子莫若母。老人把书交给儿子，的确可以放心。

杨毅自幼爱读书，参军时，他本可留在大城市，杨百让却动用关系，把他调到西南边境，驻守雪域高原。在一场边境自卫反击战中，重机枪手杨毅坚守阵地，经受战火洗礼，光荣入党。杨百让夸他“没给老红军丢脸”。转业后，杨毅到通江机械厂当普通工人。

守好阵地，这是父母最大的心愿。

1993年元旦，杨毅腾出两间住房做图书馆，取名“紫桂园”。正月十五这天，马光清的生日，杨毅送给母亲一份珍贵礼物——“紫桂园”挂牌。老人十分高兴，叮嘱儿子一定办好图书馆，不能半途而废。

方圆百里，公办图书馆很少，民办图书馆只有“紫桂园”一家。

马光清与疾病搏斗多年，1997年1月去世。

按照规定，杨百让、马光清去世后可安葬在烈士陵园。儿女最懂父母的心，杨毅和姐弟商定，爸妈哪儿也不去，就葬在自家院子一角，让他们一直陪伴书，一直坚守阵地。

“紫桂园”名气越来越大，新书从哪里来？

集市上，杨毅妻子屈华摆个百货摊，同时卖书。她与新华书店签了协议，以批发价购书。买书的人很少，许多书她自掏腰包买来放进“紫桂园”。

杨毅夫妇去重庆探亲，总要到旧书摊选书。每次都带上百本回来，客车司机以为他们是书贩子。

新版《汉语大词典》上市，一套8本300多元，杨毅想为图书馆买下来，钱不够，母亲支援100多元。这是他结婚后仅有的一次向母亲要钱。

杨毅学会网上买书后，图书馆成为当地投递大户。

藏书越来越多，两间房早就装不下了。30多年来，图书馆四次扩建，从两间房扩大到八间房。“紫桂园”也更名为“米仓里书院”，从提供借阅，扩展到免费承办小型班会、主题党课、红色研学等活动。

怕冷了爱书人的心

杨家坚持开办图书馆几十年。有人猜测：是不是国家给了补助？不要一分钱，这个图书馆怎么开？

杨毅说：“的确没有任何补助，但我有工资，国家给我工资就是让我为大家服务的。”

杨毅夫妇是普通退休工人。多年来，除了简单的一日三餐，退休金绝大部分砸进图书馆。

他不怕闲言碎语，怕冷了爱书人的心。

从“紫桂园”到“米仓里”，这个家庭图书馆藏书越来越多，现在已达12000多册，既有杨百让、马光清战争年代的心爱读物，也有当下少儿喜爱的卡通动漫，农民最需要的农业、保健书籍。读者需要的，杨毅当即下单，几天后新书就会上架。

杨毅夫妇住在两间又矮又暗的偏房内。与其住室相通的，是宽敞明亮的图书馆，书桌、沙发、空调、茶水，一应俱全。这里既是图书馆，又是读书人的家。

在这里——

鞋上沾满泥巴的农民顺道借书。

年轻的妈妈推着童车来看书。

留守老人看书抄书，如同坐在自家。

附近油田的工人读红色书籍，听红色故事。

每当看到这些，杨毅就有些激动。傍晚，他来到父母墓前，额头轻叩墓碑，如同小时候依偎在父母怀里：“爸爸，妈妈，你们应该看到了，阵地我们守住了，爱书人的心没有冷落。”

2024年，杨毅因常年坚持公益活动被评为四川省助人为乐模范。

怕读书的人变少

近年来，大众阅读多样化也波及到“米仓里”。为此，杨毅忧心忡忡，他不怕读者日夜打扰，怕读书的人变少。看到一些学生爱玩手机不读书，老人脾气又倔起来，说：“越是这样，图书馆的门越要大开，总有喜爱读书的人。”

他的生活圈越来越小，每天围着书转，整书，找书，买书……今年4月，他有病不得不住院治疗，一再要求老伴，书院不能关门。

他的朋友圈越来越广，上至八旬老翁，下至小学生、农民、商贩、工人、路人……杨毅建了个微信群，有新书就通知读者，邀请他们常来。

镇上有位92岁老人慕名而来，眼花了看不清字。杨毅说：“我读给你听。”

有熟悉的人从门前经过，杨毅上前说：“进来看看书吧！”

小学生来到这里，说一句“爷爷，我们来看书”。杨毅觉得这是最好听的声音，会高兴几天。

他找到当地镇领导，要免费提供一批图书，让全镇党员干部带头读书。

8月，一个炎热的上午，杨毅又一次拜谒位于通江的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偌大的碑林，他走得很慢很慢，好像是与每一位烈士都说几句话。返程路上，老人哽咽了：“烈士打下的阵地，我们要用知识守护。如果不读书，对不起他们啊！”

怕没有倒在阵地上

1999年，四川省委宣传部一位负责人到“米仓里”，问还能办多久。杨毅说：“只要还活着，就一直办下去。”

杨毅不担心书院的明天。几年前，他召集儿女立下遗嘱：“图书馆就是家产，你爷爷奶奶留给我，我再传给你们。你们要继续坚守。这条路就是我们家永远要走的路。”

如今，书院西侧，杨毅的儿子已建起一座特别设计的三层小楼，是“米仓里”的升级版。

杨毅已经84岁了，我们与他交流，尽量不用“今后”“将来”这些敏感字眼。谁料想老人并不讳言生死，他上过战场，经历过枪林弹雨。

他说：“我不怕死，我怕没有倒在阵地上。”

为了欢迎来自河南的记者，杨毅用四川口音唱起豫剧《焦裕禄》选段。他说：“不是我唱得好，是河南的焦书记干得好，他倒在沙丘上！”

杨毅提起守岛英雄王继才时，眼里闪着泪花。他佩服王继才坚守海岛30多年，最后倒在阵地上，也为其英年早逝惋惜。

清晨，他早早打开书院大门，静候第一名读者，然后洒扫庭院，打几式太极拳。杨毅说：“多多锻炼，多守几天阵地，直到最后一天。”

夜晚，他静静地守在图书馆，收拾整理，打扫室内卫生。时针已指向晚上十点，他还要等待可能出现的最后一名读者。

老人想在有限的时间内，亲自迎来更多读者。

日子过得真快，从老红军杨百让、马光清创办家庭图书馆起，至今已有60多年，杨毅接手也有30多年了。时光易逝，阵地仍在，这不就是永远的长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