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颍河畔 (“我与周口”主题征文选登)

王海中

沙颍河畔 乐一 摄

在周口师范学院做教授的同学来电邀我去周口小住几天,末了他说:“沙颍河里的鱼正肥哩。”老同学用美味相邀,在这种略带几分“投其所好”的理由面前,我只能“破防”了。真好,正赶上一个去周口师范学院进修学习的机会。

是呀,一座城市如果拥有了一条河,就有了“桃花流水鳜鱼肥”的意境。凡是河流走过的地方,都是有意境、有美感、有风情、有烟火的好地方,即使一个偏远简陋的小村落,被清亮的河流轻轻一绕,也能成为令人神往与眷恋的桃花源。人类择水而居,一座城、一个村子、一户人家,都是河流的枝蔓结出的果实。河流是人类生命的脐带,我们都是河流的子孙,我们离不开河流的乳汁和感情,这感情不是我对河流的偏爱而生出的矫情,而是与生俱来、出自生命本源的真挚感情。看河景、沐河风、听河声,或抒情、或低诉、或伤感,都能如此深切地打动我的内心,以至于我相信它一定来自大自然或宇宙的深处,那里,一定藏着一个神秘的精神源泉。河流行吟大地亿万年之久,智者一再嗟叹人生如流水,于是,我们就面对亘古流淌的江河感伤自身的局促,这其实是我们超越实用的对天地宇宙的一种敬畏,包含着对终极真理的膜拜和体认,是一种至深的生命觉悟。亿万年,这足以让河流拥有卷帙浩繁的行走记录和心灵档案——此时,我面前的沙颍河,就是一位伟大的旅行者,它见过伏羲,见过女娲,见过神农,见过陈胜、吴广,见过人类历史上那些开天辟地的大哲,见过静坐水边沉思的老子,这位智者曾面对流水说出了那句千古箴言:上善若水。

同学的家在沙颍河北岸,一个有几分灵秀的小区里,不高的楼房排成两排,中间是一条街,像某个江南小镇。由于小区临河,空气湿润,红屋瓦檐下生满薄苔,苔色青浅,断续有致,像垂下的窗幔贴在墙上。我住的房间正好可以看到沙颍河。推开窗能拥览一条河,满目生机,实在让人心旷神怡。宋人黄庭坚与我有相同的经历,只是我们都是客居。内心慢慢地羡慕起同学了,他可以长住于此,从容安享这份景致。

沙颍河,像一位遁世隐居的仙风道骨高人,带着灵泽之气从豫西的山里下来,一路走来,在周口扭动了一下腰,又款款地去向东方。它像一位博大精深而又具有无穷原创力的创造者,凿通万山、灌溉万世、广施福泽,创造并滋养了周口这座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说周口古老,它曾“万家灯火侔江浦,千帆云集似汉皋”,帆樯林立,商贾云集。千年漕运带来的市井繁华,虽然随着昔日的舟楫号子湮没在流水里,但河流的风骨犹在,比生命还要久远和幽深的孕育生命的本源还在。一条河秉承“参天地,赞化育”的大道,利天下而不自利,育万物而不占一物,同样滋养着一座城延续历史血脉,让它安静而坚定地向前生长。说周口年轻,是因为这座城同样依托了这条河。昔日桅樯林立的漕运盛景,在今天的周口港重新焕发光彩。每个清晨,周口港从一幅水墨山水画中苏醒,钢铁吊机张开巨臂,千吨货轮进出港池,一声悠长的汽笛划破晨空。千年水运文脉,在当代续写通江达海的繁荣篇章。

一条河流的胸襟常常是阔达的,是包容的,它不仅有通江达海的胸怀,同样有持守于细、怜小惜弱的柔情。它总是牵念着低处,在低处汇聚了它最深的情感:弱小者投入它的怀抱——一条小鱼小虾,一条隐姓埋名、藏身泥沙的鳅鱼——仁慈的河流都为它们提供足够的口粮;渴了,无论是谁,无论在哪里,都可以扑到它的怀里,随便喝吧,清澈的河水顿时滋润你的血脉,让你精神倍增,继续奔赴。河流行吟在低处时,仍滋养着一座城,给城市送去深切的沉浸和抚摸,送去至味烟火。

沙颍河畔满是翠绿的植物。河水的充沛,土壤的肥沃,使各种植物都旺盛地生长。有很多时候我都在注视这些植物,它们进入眼帘后会有一种舒适感,滋润的、爽朗的。它们和远处繁忙的港口、鳞次栉比的高楼一样清朗澄净。这些植物生长得神采飞扬,可以看到枝条里的少年快意,可以看到内部蕴含的富足之源。一座城拥有一条河,一切都是生机盎然的。

一场初秋的雨将天空和阳光洗得格外澄明。我行走在沙颍河边的街道上,仿佛游弋在澄澈溪流里的鱼。阳光下的景象果然不同,昨晚隐藏在夜色里的建筑细节,被明亮晨光召唤出来,清晰展现在眼前。坐下来吃早餐,一碗胡辣汤、二两锅盔,坐在小马扎上,慢慢吃,打量行人来去,一颗心倏忽安稳下来,世间仿佛没有什么急着赶的事情。我从未发觉自己拥有过一座城市,即使曾经在一座城市中萌生热爱并获得深刻的阅历。然而,此刻我发现,我怀揣一份美好与一条河和一座城真诚相处时,必定也会收获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