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口市历史文化脉络的逻辑演进与体系建构

项目负责人:马璐璐 项目组成员:王银萍、胡涌哲、许艳平

编者按

文脉绵延,建言资治。为引导全市社科力量锚定中心、服务大局,以项目化方式开展前瞻性、针对性、储备性研究,按照市委深化周口文化资源挖掘、阐释、研究的部署要求,市社科联于今年7月启动2026年度深化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工程项目工作,组织广大社科工作者深耕本土文脉、答好时代课题。经专家评委会严格评审,共有100项项目顺利通过结项。今择其精华,在周口日报社科理论版集中刊发。

这批成果以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引,循着周口悠长的文化脉络,梳理文明基因、提炼精神特质、阐释时代内涵,兼顾历史溯源与现实观照,既有对本土文脉的深度考据,也有服务现代化建设的对策思考,努力打造有学理深度、有地域标识度的学术产品。

知文脉方能明来路,善咨策方可赴新程。刊发这批成果,既是对本次社科研究工程的检阅,更是搭建学术交流、成果转化的公开平台,推动学术思考走出书斋、对接实践,把文化研究的势能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动能,为现代化周口建设提供坚实理论支撑。

愿全市社科理论工作者继续厚植乡土情怀、恪守求真学风,持续深耕周口文脉,多献务实之策、多出精品力作,以思想之光照亮奋进之路。

周口市位于河南省东南部,地处黄淮平原腹地,沙河、颍河、贾鲁河在此交汇,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全市现有各级文物保护单位744处,其中国保18处、省保72处。平粮台古城遗址、时庄遗址先后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拥有8000年文化史、5000年文明史,积淀形成太昊伏羲文化、老子文化、陈楚文化、漕运文化等特色鲜明的文化资源。2024年,周口正式获批省级历史文化名城。

随着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创建的推进,周口文旅市场持续升温。2025年,全市接待游客5788.2万人次,旅游收入334.2亿元。文旅市场的持续扩容,对市域文化资源的系统整合提出了更高要求。全面梳理与合理建构周口历史文化脉络,对于推进文化强市建设、增强区域文化影响力具有重要意义。梳理周口历史文化脉络,宜以地理条件为逻辑起点,继而考察其孕育的早期文明。

一、周口历史文化生成的地理基础与早期文明

(一)黄淮平原农耕地理环境的塑造作用

周口属黄淮冲积平原,土层深厚、水系发育,为暖温带半湿润季风型气候,具备发展农业的自然基础。考古证据显示,该地区较早形成了以粟、黍为主的旱作农业,并兼有水稻种植。平原地貌为聚落扩展与协作提供了便利,而缺少天然屏障的地理特点,使其在龙山时代呈现出多元文化因素交汇的特征。这些条件为后世该地区承载始祖文化记忆、形成陈楚文化,提供了长时段的区域基础。

(二)淮河流域上游的区位优势与文化交汇

周口地处淮河流域上游,古属“陈蔡之间”,是中原文化、东夷文化与楚文化交汇的重要区域。淮河水系及其支流不仅是重要的农业灌溉水源,也是沟通中原地区与江淮、江南地区的水上运输通道,为跨地域文化交流提供了天然廊道。西周初年,周武王封虞舜后裔妫满于陈(今淮阳);春秋末年楚灭陈,陈为楚北方重镇;战国晚期楚顷襄王徙都于陈,史称“郢陈”。楚文化北上中原,并与陈地原有文化不断融合,逐渐形成独具特质的陈楚文化。楚文化中浓厚的山川鬼神崇拜与丰富的神话想象,为老子道家思想的产生提供了地域文化土壤。这种跨区域文化交汇的地理禀赋,亦为后世周口依托水运发展成为区域商贸重镇埋下历史伏笔。由此可见,淮河流域上游的区位优势,对周口历史文化的多元融合与发展起到了推动作用。

(三)平粮台古城与时庄粮仓城邑的考古发现

平粮台古城遗址位于淮阳区,城址平面呈正方形,城内长宽各185米,是目前我国考古发现最早的方形城址。城内贯穿南北的道路两端分别对应南北城门,构成了一条清晰的中轴大道,其方正的城市布局与完善的地下排水设施,反映了龙山文化时期较高的城市建设技术和组织管理水平。山东大学考古学院教授栾丰实指出,二里头遗址的“中轴线”理念曾被认为是中国最早,平粮台的考古发现将这一认知提前数百年,这为追溯中国古代城市形制布局的内涵与特征提供了新的坐标。

与平粮台古城相呼应,时庄遗址的发现从粮食储备的角度揭示了周口地区早期文明的发展程度。该遗址位于淮阳区四通镇时庄村,是一处以储粮为主要功能的仓城,仓储遗迹中检测出的植硅体主要来自粟、黍类作物的颖壳,以及用于仓储建筑材料的芦竹类、茅草类植物。从聚落形态看,该遗址布局清晰、功能专一,属于夏代早期中原地区新出现的小型化、专门化围垣聚落。

平粮台古城遗址与时庄遗址互相补充,分别表明周口地区在龙山文化晚期至夏代早期已经出现了较高水平的城市营建能力和专门化的粮食储备设施,二者为探索早期国家文明的起源提供了重要实物证据,同时也是对周口“农耕文明奠基”这一历史过程的重要见证。

二、周口历史文化脉络的演进

本文以《周口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2022—2035年)》(以下简称《规划》)对文化价值的归纳为参照,重新提炼为六条文化线索:始祖根脉文化、陈楚文化与道家思想、国家治理文化、农耕开拓文化、漕运商贸文化、近现代文教事业与革命文化。

(一)始祖根脉文化

周口是中华文明重要发祥地之一,其始祖根脉文化以太昊伏羲文化为核心。相传太昊伏羲氏在宛丘(今淮阳)建都,教民渔猎,始画八卦,开文明之先河。淮阳太昊陵为历代祭祀伏羲之所,因伏羲居“三皇之首”,素有“天下第一陵”之誉。据《陈州府志》载,汉以前已有祠庙。由祭祀传统衍生的太昊陵庙会古称“人祖会”“朝祖会”,历史传承久远。2008年,该庙会以单日参拜人数82.5万人次被上海大世界吉尼斯总部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正姓氏、别婚姻”的传说使周口成为中华姓氏文化的重要源头之一,“人首蛇身”的伏羲形象被视为中华龙图腾的重要原型。以西华女娲城遗址为依托,女娲创世文化亦在周口地域流传。这种包含创世文化、八卦文化、姓氏文化和龙图腾文化的始祖根脉文化,在中华文明谱系中居于重要源头位置。

(二)陈楚文化与道家思想

《规划》将周口定位为“陈楚文化中心地”和“中国早期哲学思想和道家思想的发源地”。西周至战国时期,周口一带先后为陈国、楚国属地,多种文化在此交流融合,形成了兼具多元特点的陈楚文化。有学者认为,陈楚文化兼具南北文化之长,其丰富的巫觋之风和原始崇拜背景,深刻影响了老子哲学思想及其“道”的观念的形成。另有学者认为,楚文化属于地域文化,道家文化属于学派文化,楚文化孕育了道家文化,道家的基本思想、人生态度和文字风格,都同楚文化的熏陶分不开。前述观点表明,陈楚文化是老子思想生成的地域文化土壤,老子思想则实现了陈楚文化在哲学层面的升华。老子文化至今仍是周口最具辨识度的文化标识之一。鹿邑太清宫、明道宫等遗存提供空间载体,老子诞辰祭典延续千年仪式传统,老子学院承担当代学术研究功能,共同推动老子思想在文旅融合与哲学研究领域实现创造性转化。

(三)国家治理文化

国家治理文化是制度演进与治理实践的重要体现。周口是国家治理体系从多元邦国走向郡县管辖的典型地区,也是历史上多个诸侯国都城所在地,两汉至魏晋实行“郡国制”的见证地。平粮台古城代表的早期城邑形态,以及时庄粮仓城邑反映的粮食储备能力,共同为理解早期国家治理提供了考古支撑。及至夏商时期,周口地区人类活动已较为密集,市域内多处遗址保留有该阶段的文化遗存,且已受到中原礼制与治理传统的深刻影响。西周初年,陈国受封于此,为当时有一定影响的诸侯国。秦汉以后,周口长期以淮阳为核心,历代为郡、国、州、府治所,是郡县体系下区域性政治中心。这一治理传统以城邑传统、郡县治理、区域中心为内核,成为中华制度文明在豫东平原的典型缩影。

(四)农耕开拓文化

周口农耕文明的起源可追溯至距今约8000年的裴李岗文化时期。扶沟县出土的裴李岗文化石磨盘,为迄今我国发现形制最大的裴李岗文化时期石磨盘,是周口先民开拓农耕生产的实物见证,表明当时周口一带的原始农业已达到很高水平。时庄粮仓城邑的仓储遗迹中检测出粟、黍类作物成分,为研究农业生产与粮食储备提供了重要证据。在漫长的历史时期中,周口作为传统农业区,农耕经济在区域经济结构中居于基础地位。20世纪以来,周口农耕文化在黄泛区治理中获得新的时代内涵。1938年黄河花园口决堤后,黄水泛滥长达八年,在豫东平原留下了大面积沙荒和盐碱地。1951年1月,按照周恩来总理的指示,在原中央黄泛区复兴委员会复兴局的基础上组建黄泛区农场。数代农垦人逐步培育出“艰苦奋斗、勇于开拓、爱岗敬业、争创一流”的黄泛区精神,将昔日的荒芜之地改造为全国现代农业示范区。黄泛区农场场部已获批省级历史文化街区,保存的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场部建筑,记录了新中国农垦拓荒的不平凡历史。

(五)漕运商贸文化

漕运商贸文化集中体现了周口历史文化的经济活力。《规划》将“中原地区水运商贸重镇”列为周口历史文化价值之一,明确指出“周口水运历史悠久,明初中原运道成为京杭第二通道;明清时期是综合性区域商贸重镇,全国性专业市场要地”。明初中原运道成为京杭第二通道后,周家口凭借水运优势迅速崛起。据商水县志记载,明朝永乐二年,一户周姓人家承包摆渡业务,日久形成渡口,原称“周家渡口”,后简称“周家口”。周家口的发展经历了从渡口到集镇、再到区域商贸重镇的演进过程。该地地处“燕赵江楚之冲,秦晋淮泗之道”,沙河、颍河、贾鲁河在此三川交汇,汇为沙颍河穿城而过,经淮河,入长江,通大海。漕运的繁荣使周家口人流汇聚,逐渐形成了具有代表性的地方商会。以关帝庙为首的山陕会馆、福建会馆、覃怀会馆、江南会馆、两湖会馆等并称周家口十大会馆,“三川十馆”周家口的美誉即由此而来。明代大学士熊廷弼在《过周家口》中写道:“万家灯火侔江浦,千帆云集似汉皋”,生动记录了当时的商贸盛况。周家口南寨历史文化街区作为承载城市根脉的核心空间载体,较好保留了清末民国时期豫东地区的营造技艺与风貌特色,见证了周口从内陆农业社会向水运商贸社会转变的历史过程。

(六)近现代文教事业与革命文化

《规划》将周口定位为“近现代区域性社会事业和抗战文化发展重地”,明确指出周口是“豫东抗日先锋地和重要的革命根据地”“近现代教育事业发展的代表地”。在教育领域,周口文教传统延续不断,从传统书院义塾到现代学校教育,形成了较为完整的近现代教育发展脉络。民国以来,涌现出王拱璧、张又铭等一批投身教育救国事业的知识分子,推动了区域教育从传统向现代转型,形成了教育救国的精神传统。在革命斗争方面,抗日战争时期,1938年10月,彭雪枫率新四军游击支队在淮阳窦楼与日军激战,打响了新四军东进抗日首战。随着敌后抗日斗争的展开,水东抗日根据地逐步发展壮大,成为联系冀鲁豫、豫皖苏等抗日根据地的重要桥梁和纽带。解放战争时期,周口地方党委组织民众支援前线。据统计,淮海战役期间,周口地区动员一万余名青年参军,出动数千辆太平车、手推车向前线输送物资;渡江战役期间,周口民众在人力、物力、财力上积极支前,为部队南下提供了重要保障。上述支前实践,集中体现了周口支前精神,是周口革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文教事业与革命文化相互交织,共同构成周口近现代历史进程的重要内容,为当代周口的文化认同提供了历史资源。

三、周口历史文化脉络的体系建构

(一)确立核心标识

综合考量周口8000年文化史、5000年文明史的历史积淀,以及《周口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2022—2035年)》中“中华文明重要发祥地之一”的官方定位,本文以“8000年文化史、5000年文明史”作为周口历史文化脉络的核心标识。如平粮台古城是我国考古发现最早的规划严整的方形城址,时庄粮仓城邑是我国目前发现年代最早的粮仓城,二者反映了周口早期文明的考古实证。伏羲在淮阳“正姓氏、别婚姻”的传说,老子在鹿邑著《道德经》的思想创造,则分别代表了周口在文化根脉与哲学思想上的原创性贡献。这一核心标识的确立,将周口分散的文化资源纳入统一的叙事框架,改变了此前各自成篇的状态。

(二)建构支撑框架

始祖根脉文化、陈楚文化与道家思想、国家治理文化、农耕开拓文化、漕运商贸文化、近现代文教事业与革命文化,共同构成核心标识的主要支撑。始祖根脉文化居于基础位置,关涉周口文化认同的根源。陈楚文化与道家思想在此基础上向观念层面延伸,构成周口文化在哲学层面的核心贡献。国家治理文化从制度层面记录了周口地区从早期城邑到郡县治所的漫长历程。农耕开拓文化的时间跨度最大,从新石器时代的旱作农业一直延续到当代农垦实践。漕运商贸文化集中于明清时期,代表了周口文化中经济活力最为显著的阶段。近现代革命文化与农垦精神存在内在关联。黄泛区农场的创建所体现的艰苦奋斗精神,是革命传统在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延续。

(三)划分节点层级

本文依据文化遗存的历史价值、学术等级、品牌影响力等功能,将全域文化节点划分为核心层、支撑层、延伸层三级空间层级体系。核心层以太昊陵、平粮台古城、太清宫为主要载体,分别对应始祖根脉文化、早期城市文明与治理体系、道家思想高峰,构成周口文化最具标识度的核心名片。支撑层以时庄粮仓城邑、周家口南寨街区、关帝庙、黄泛区农场场部为主体,分别对应早期国家治理、明清漕运商贸文化、现当代农耕开拓文化,为核心层提供历史证据与空间载体。延伸层涵盖市域内各级文物保护单位、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历史街巷及民俗遗存,包括太昊伏羲祭典、老子祭典、越调、河南坠子、担经挑、周家口木版年画等代表性项目,构成周口文化活态传承的主要载体。通过不同层级划分,周口历史文化脉络在文本归纳的基础上,形成了可感知的空间对应关系。

(四)提炼叙事主线

本文提出“根—道—治—耕—商—红”六字叙事主线。“根”对应始祖根脉文化,“道”对应陈楚文化与道家思想,“治”对应国家治理文化,“耕”对应农耕开拓文化,“商”对应漕运商贸文化,“红”对应近现代文教事业与革命文化。通过构建完备的叙事主线,可为文化主题线路设计、城市文化品牌传播以及公共文化产品开发提供统一的叙事逻辑,有助于解决文化资源呈现分散、话语表达衔接不畅等问题。

四、周口历史文化的当代转化

(一)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与活化

历史文化街区承载着周口的城市文脉,其活化策略应摒弃大规模拆除与过度商业化模式,转向微改造与精细化提升。

一是实行分级保护,维持历史本底。依托《周口市历史文化街区保护管理办法》,对周家口南寨、淮阳老淮中及黄泛区农场场部省级历史文化街区开展文物与历史建筑的普查认定,建立分级挂牌与建档制度。在建筑修缮中,严格遵循原材料、原工艺、原形制与原做法的标准。典型院落采用传统材料修复,土坯墙实施外部加固与内部功能提升,并精细复原建筑构件。针对待活化街区,保持原有的街巷走向与院落格局,通过管网地下化及沿街立面整治等基础设施升级,在保留社区原真性的同时弥补现代生活设施的不足。

二是创新运营模式,促进活态共生。构建“政府主导修缮、社会参与运营、居民共享收益”的可持续机制。政府负责前期基础设施改造,定向引入本土青年文创团队、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入驻空置历史建筑,重点孵化非遗活态展陈、民俗体验、在地文化传播等轻业态。鼓励原住居民利用自有院落经营特色民宿与传统餐饮,既让居民享受到街区空间更新的环境红利,又能通过本地就业保持社区活力。

(二)文旅融合发展的路径与策略

周口文旅融合的核心优势在于“根脉文化+红色记忆+农垦精神”等多元叠加,应构建全链条、沉浸式的文旅产业体系。

一是整合空间节点,构建全域文脉研学网络。串联平粮台古城遗址、太昊伏羲陵、老子故里等文化节点,联合本土机构构建研学网络。针对不同受众开发差异化产品,如面向青少年设计历史探源等沉浸式课程;面向党政干部群体,开发以农垦精神及革命历史事迹为主题的教育专线。

二是延伸产业链条,推动跨界赋能。以淮阳龙湖荷花节为核心,联动周边开发夜游、非遗市集与实景演出等消费场景。以地方特色美食为依托,培育美食文旅IP。推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市场化升级,支持相关项目开发符合年轻受众消费习惯的文创产品。

(三)城市文化品牌的传播与推广

周口城市文化品牌的传播应突破传统单向宣传模式,形成分层传播、场景推广相互支撑的格局。

一是确立核心IP,强化品牌辨识度。提炼羲皇故都、老子故里、三川文脉、活力周口等品牌定位,以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为契机,将平粮台古城遗址的考古价值、应劭《风俗通义》等与周口相关的文化资源作为传播突破口,推动城市品牌在文旅推介、招商宣传、对外交流等场景中落地应用。

二是构建分层传播矩阵,扩大传播覆盖面。对内面向本地市民,常态化举办历史文化体验季、非遗文化市集、本土文脉讲座等群众文化活动。对外依托短视频、社交媒体平台发起话题挑战,邀请文旅达人、历史领域博主实地探访街区与遗址,用年轻化的叙事方式打破地域传播壁垒,持续扩大周口历史文化的全国影响力。

(作者单位:中共周口市委党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