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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驹收藏“花絮”
张恩岭
张伯驹先生是我国近现代集收藏、诗词、戏剧、书画等于一身的文化大家,他在收藏中的诸多细节,集中展现出他卓绝的艺术眼光与独特的人格魅力。
一件墨迹成雅号
张伯驹的收藏事业始于1927年。这年夏天的一天,张伯驹徜徉于琉璃厂古玩画铺,收藏了他的第一件文物珍品——康熙皇帝御笔“丛碧山房”横幅。当时,这件墨宝在墙上已挂有一段时日,但无人问津。因为对传世的康熙御笔,行家都很熟悉,其笔墨沉着厚实、气势开阔,拙而不滞、豪气逼人,充满阳刚之美。而眼前的这件却飘逸秀丽,一反以往的风格。张伯驹却认定这也是康熙的真迹。他认为一个人兴致所至,也许会变更字体,但其中的神韵却不会变。张伯驹又细细查看了落款和印章,就把这件横幅买了下来。
其实,张伯驹买这一横幅还有一层原因,就是他喜欢“丛碧山房”这几个字。这几个字也是有来历的,牵涉到一个叫庞垲的人。庞垲,清代人,字霁公,河北任丘人,康熙十四年举人。康熙十八年,庞垲以博学鸿儒科授官翰林院检讨参与修纂明史,官至建宁知府,在任期间,审断狱案简明公正,极少用刑,绝不滥杀无辜。有百姓歌谣道:“庞公判事,皎月当空,慈心弥勒,白脸包公。”庞垲还是一位诗人,著有《丛碧山房诗集》四十八卷。“丛碧山房”这四字就是因此而由康熙题写的。
于是,张伯驹就把自己住的宅院也命名为“丛碧山房”,并自号“丛碧”。那么,这“丛碧”怎么后来成了张伯驹的字呢?原来张伯驹原名张家骐,字伯驹,后以字行,就叫张伯驹了。而他后来作书绘画,多题“丛碧”二字,久而久之,人们也渐渐认为这就是张伯驹的字了。
接连收得“夫妻砚”
如果说张伯驹收藏故事中有许多巧合,那么,他这次偶然收得“夫妻砚”,堪称传奇。
1947年末的一天晚上,张伯驹去老友溥雪斋家叙旧。溥雪斋拿出新近购得的一方砚,请张伯驹欣赏。张伯驹双手接过一瞧,这是一方紫黑端石砚,质细,刻云纹,四眼呈星月形,几乎周身都铭刻着文字,且有隶书小字“蘼芜”款,有阳文“如是”长方印。
这正是有名的“柳如是砚”。霎时,张伯驹兴奋得不能自已。柳如是乃明末集名姝、才女、爱国女杰于一身的奇女子,字蘼芜,又字如是,号称河东君。
柳如是十分俏丽,婉媚绝伦,品貌俱佳,以文采风流闻名于世。不知多少江南才子想求娶她为妻,但她只仰慕以文才名扬天下的进士钱谦益。明朝亡时,她劝夫殉国,但钱谦益还是做了贰臣。后钱谦益病死,柳如是自缢而终。
张伯驹久久把玩此砚,连声恳请主人割爱,最后溥雪斋只好成人之美,以原价让给了张伯驹。
得到“柳如是砚”的第二天,琉璃厂一位相识的古玩商人来到张伯驹家,说有一宝,请张伯驹鉴定。张伯驹接过一看,是一方玉凤朱砚,白玉质,上刻篆书铭文,小字篆书款“牧斋老人”,下刻阳文“谦益”方印。“牧斋老人”就是钱谦益。张伯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喜出望外,只以旧砚论价,叫价还价几个回合下来,张伯驹收得此砚。然后,张伯驹取出昨晚收购的“柳如是砚”,与“钱谦益砚”放在一起,绘声绘色地讲起“夫妻砚”的来历和它们主人的传奇故事。古玩商人大惊失色,后悔要价低了。
这个故事堪称传奇。不过,近年来有张伯驹的友人怀疑此事可能是文物商人做的局。事情究竟如何,在张伯驹先生已经去世四十多年后的今天,已无从考证。
一纸名帖留佳话
人们都知道张伯驹又号“春游主人”“京兆”等,最响亮、最为人熟知的是“好好先生”这个雅号。张伯驹自封“好好先生”,其实并非是标榜自我的“好”,而是因为收购了一件漂亮的书法墨迹,就是唐代诗人杜牧的《张好好诗》。这张好好是谁呢?原来是一位被杜牧深深喜爱的才貌双绝的歌伎。张伯驹像喜欢“丛碧”二字一样,又喜欢上了“张好好”这个名字,因而又自号“好好先生”。
杜牧年轻时在江西做幕僚,认识了歌伎张好好。其时张好好年方十三,她登场唱歌时,四座皆惊,歌喉美妙穿云,而其容貌之美又可谓“玉质随月满”“云步转虚徐”。
可惜的是张好好不久被朝中著作郎沈述师重金赎出,纳为妾,后来沈述师病逝,张好好又流落洛阳街头,当垆卖酒。杜牧于洛阳重遇张好好,不胜慨叹,因美人沦落而满怀爱怜,于是写下了这首诗。这首诗再现张好好升浮沉沦的悲剧生涯,抒发了诗人对这类无法主宰自己命运的苦难女子的深切同情,文辞清秀,堪称唐诗中的佳作。
再说张伯驹收藏这件墨迹,也是挺不容易的。《张好好诗》卷是杜牧仅存的书诗墨迹,全篇书法笔势放纵、风格雄健,很有魏晋书法的古朴风度。这一诗卷由宋徽宗赵佶题名,并钤有宋徽宗玺印。后曾递归宋代贾似道,明代项元汴、张孝思,清代梁清标等人,乾隆年间入藏内府。1924年,逊帝溥仪将其携出宫外,流散民间。
这一诗卷于1950年经琉璃厂论文斋靳伯声之弟在东北收到,持来北京。张伯驹的一个朋友秦仲文告诉了张伯驹这一消息,同时告诉他,此卷已被带去上海。张伯驹知道后既喜欢又紧张,赶紧托朋友马宝山专程去上海追寻此卷。马宝山不辱使命,经过近一个月的追寻,带回了此卷。张伯驹大喜,以5000元的价格买下了《张好好诗》卷。
当然,张伯驹此号也含有自己“好好先生”的幽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