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杼声里念母恩

朱玉柱

AI制图

老家项城有句老话:早清明,晚十来一。“十来一”就是农历十月初一。双亲离世多年,每逢这个日子,我格外思亲念故,连日夜里父母频频入梦,耳畔又响起煤油灯下母亲摇动纺车时低低的嗡嗡声……

岁月悠悠,流年不语,人世间万般温暖,都抵不过那萦绕我美好童年的机杼声,抵不过母亲亲手织成的一方老粗布。待到后来上学住校和离开家工作,再难见到母亲纺花织布的身影。

母亲个头不高,身体硬朗,看着非常普通,却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母亲高小毕业,算得上全村有见识、明事理的文化人。母亲深知知识能改变命运,一辈子再苦再累,也不耽误四个孩子读书求学,拼尽全力托举儿女向上成长。

母亲一辈子躬身田间劳作,操持一家生计。她深谙农村的淳朴俗语“甲子年织单子,一辈子好摊子”,逢甲子年,就特意抢抓时节,在责任田里多种些棉花,精心呵护,再逐一完成采摘、弹花、纺线、浆染、织布、裁缝等工序。母亲把对儿女平安顺遂、家业安稳、一生无忧的殷切期盼,一针一线织进粗布之中。

早年村里不通电,到晚上全家只能靠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照明。母亲白天被田地农活所累,所有纺花、织布的活只能熬夜干。儿时的无数个夜晚,我依偎在母亲身旁,看着微光里她不停劳作的身影,然后困意渐浓,沉沉睡去。半梦半醒之间,耳畔始终回荡着纺车嗡嗡轻转、织布机“呱嗒呱嗒”的声响。那时的我盼着母亲早点歇息,但母亲总有一身使不完的劲儿,默默操劳、默默吃苦。

时至今日,我依旧偏爱老粗布的温润质感。1998年腊月我成婚时,母亲把亲手织就的一床棉布床单送给我们。床单年年洗涤,越洗越薄,也越洗越柔软,有好几处已经打了补丁。我常常叮嘱妻子,万万不可将它舍弃,这是我念想母亲最好的寄托,它虽然没有绸缎的精致华丽,却朴素、暖心。每当我躺在床上,质朴的触感贴合肌肤,安稳又治愈,时光仿佛回到了童年。

母亲的伟大,在于隐忍坚韧,在于一人扛起全家的重任。1958年,父亲响应国家号召,赴青海支边。父亲工作的地方就是当时我国的原子弹研发基地。因工作性质特殊、纪律严苛,父亲常年在外,一两年才回家一次。

父亲为国奉献,家里所有的活就全落在母亲肩头。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打理耕地、养牲口、打场等原本属于青壮劳力才干的重活,母亲做起来得心应手。全村乡亲既敬重父亲为国奉献的家国担当,更敬佩母亲独撑门户、坚韧持家的不凡品质。

1984年父亲光荣退休,晚年又患上重度老年痴呆,生活不能自理。本该由子女轮流尽孝,母亲却心疼儿女奔波忙碌,独自扛起照料父亲的全部重担,数年日夜陪护、贴身照料,毫无怨言。

母亲一生忠厚仁慈、与人为善,无论谁家遇到急事难事,或是孩子学费拮据,她总是慷慨相助,因此在村里德望颇高。

半生辛劳,终有回甘。我们姊妹四人终生铭记母亲的教诲,守正道、存本心、怀善良、懂感恩。姐姐留守故土、陪伴双亲、贴身尽孝;大哥学有所成,深耕教育行业,如今已光荣退休;二哥接父亲的班,曾在青海工作,现定居合肥;我高中毕业后入伍,后来考上了军校。更让母亲感到欣慰和骄傲的是我们兄弟三人全部光荣入党,没有辜负母亲半生的托举与期许。

根深方能叶茂,母亲当年“甲子年织单子,一辈子好摊子”的美好祈愿,如今尽数圆满应验。正是母亲种下的善良正直这条深根,才让后辈枝繁叶茂。家中后辈人才辈出,孙辈中有博士、硕士,也有热血军人保家卫国,还有公职人员为民服务。

岁月更迭。当年陪伴母亲日夜劳作的纺车、织布机早已无处寻觅,昏暗的煤油灯也不复存在,再也听不见机杼声声,再也看不见母亲灯下忙碌的身影……

一床粗布温岁月,机杼声声念母恩。母亲虽已长眠故土,但她的善良、坚韧、担当与大爱,早已融入家风血脉,并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