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新文 于进洋

壬申春率成酬吉田

少小读文史，卓荦轻常儒。

悠悠三十载，岁月忽已徂。

朝随金马仗，暮窥天禄书。

簿领得余暇，诗酒追朋徒。

高歌梁父吟，醉击处仲壶。

持此耗雄心，优游聊自娱。

沈侯旷世才，早弃终童繻。

拂拭到燕石，投赠分琼琚。

天葩耀奇采，开函惊喜俱。

矫矫一西望，伫立以踟蹰。

伯兄事长征，数稔治军储。

与君同袍泽，骖靳时相须。

遥遥贺兰山，战血方模糊。

三边苦鸣镝，万里劳飞刍。

何日荡逋寇，策勋青紫纡。

君来一握手，共醉城南隅。

一

沈应奎（1821~1895），号吉田，浙江平湖县人。同治三年（1864），左宗棠移督陕甘，受命赴新疆消灭叛乱，调沈应奎任陕甘大营总理行营支应处，后又命他驻陕军需局兼营务处，协助平定新疆叛乱。沈应奎因军功升陕西按察使，深得左宗棠器重，并于光绪元年（1875）、二年、四年、五年，四次充陕西乡试文武闱监试官。光绪十三年（1887）台湾改设行省，佐巡抚刘铭传赞画一切，劳绩最著。1889年（光绪15年）奉旨接替台湾布政使邵友濂，担任台湾布政使。

这首诗是袁保龄写给沈应奎的酬赠诗。酬赠诗是古代文人用来交往应酬的诗歌或者赠给亲友同人的作品。酬者，酬谢之意，为表达自己的感谢而赠予对方的诗就是酬赠诗。与今人靠酒肉交友不同，古人以诗交友，以诗言志，因此常常把诗歌作为结识朋友的手段，朋友之间常常互相唱和，此谓“酬唱”，而有所感受，有所表达，有所思念时，也常常赠诗给亲友，以明其情志，此所谓赠诗，二者并称“酬赠诗”。

因袁保龄的长兄袁保恒曾经和沈应奎（沈应奎字吉田）一起在左宗棠部下为官，两人有较深的交情，因此写诗酬赠，借以表达对沈公的仰慕和赞美之情，同时也表达了袁保龄本人忧国忧民、志在四方的远大理想。

二

从内容上来看，这首诗大致可分为三节。

第一节，从开头到“优游聊自娱”。这一节概括了作者袁保龄的个人经历和爱好追求，写了读书、知识、爱好、日常行为等方面的内容，表达了对岁月流逝和功业无成的感叹。

“少小读文史，卓荦轻常儒。”卓荦：超绝出众。语出班固《两都赋》：卓荦诸夏，兼其所有。这两句意思是说，自小就开始读书，才智和见识超出一般的读书人。袁保龄志向远大，秉性聪悟，10岁通十三经，能为经史论，14岁入邑庠读书，21岁时考中举人，这两句话正是对自己读书经历和学问的精确概括。他之所以如此好学，这与袁家从袁耀东那时起就非常重视对子女的文化教育是分不开的。袁耀东，是漕运总督袁甲三之父，四部侍郎、一品顶戴袁保恒的祖父，民国大总统袁世凯的曾祖父。史载袁耀东少小好学，长相清俊，在妻子郭氏夫人的帮助下，奋力攻读，是袁氏家族自明以来四百余年考中秀才的第一人。袁耀东考中秀才后，正想展翅秋围（秋天举行乡试，考中举人者称人秋围），圆梦春围（春天京城会试和殿试，考中者称人春围）之时，由于长年苦读，透支精力和心血，不幸于1816年，即嘉庆二十一年病逝于袁张营，年仅36岁。袁耀东病逝前，把金榜题名的愿望当作留给众子的唯一遗嘱：尔父勤学贲志以殁，尔等不能承父志励前修，是尔父无子也。意思是说，你们的父亲勤学苦读，大志未遂而死。如果你们不能继承父志，求取功名，登科人士，是父亲没有儿子。袁耀东虽然英年早逝，却为后代袁氏子孙打开了登科人士的第一扇大门。

袁耀东的妻子郭夫人生育陈州名门郭家，知书达理，聪慧颖达，才学博洽，是一位“孟母三迁”“欧母画获”式的贤淑母亲。袁耀东死后，为了教育孩子成才，郭氏不惜典尽金钗，延请名师，课子读书。晚上，孩子们自塾堂归来，郭氏必篝灯督促孩子研读，虽漏三鼓，孩子们仍读书不辍。在她的教育下，四个儿子皆相续人庠食饩，品学兼优，名振远近。如此坚持18年之后，次子袁甲三以29岁的年龄考中进士，人朝为官。

袁耀东夫妻硕学志远，携手接力，育子成才，在袁家兴起了良好学习传统，实现了袁氏家族三跃龙门。甲三考中进士之后十五年，又有其长子袁保恒二跃龙门，再登皇榜，父子双公，满门荣耀。并有保庆、保龄考中举人，官至二品。到了世凯一代，更是出将人相，登鼎造极。袁氏家族为官者竟达数十人。世凯三跃，总统天下。袁耀东夫妇是袁氏家族人文蔚起的开基之祖、书香之源、发达之根。

“悠悠三十载，岁月忽已徂。”意思是说漫长的三十年仿佛忽然间就过去了，此句感叹岁月流逝之快。

“朝随金马仗，暮窥天禄书。簿领得余暇，诗酒追朋徒。”金马仗，意思是马杖，马鞭。天禄，也就是天禄阁的省称。西汉文学家刘向，曾经奉命在天禄阁校勘皇家书籍。这里指的是袁保龄曾校纂《剿平粤匪方略》《剿平捻匪方略》《穆宗毅皇帝实录》等书。簿领：谓官府记事的簿册或文书。这里指从事案牍工作。这四句的意思是说：每天忙于公务，除了要奔走忙碌外，还要校编书籍。公务之余的时间，和朋友一起饮酒作诗。

“高歌《梁父吟》，醉击处仲壶。持此耗雄心，优游聊自娱。”梁父吟：又称《梁甫吟》。梁甫，泰山下小山名。《梁父吟》是齐鲁歌谣，内容讲述春秋时期齐国国相晏子设计诛杀齐国勇士的故事。《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载：“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自此之后，后人作诗写文喜使用《梁父吟》的典故。袁保龄引用此典，意在表达自己的甘愿志向。仲壶：即已仲壶。器呈椭方形，垂腹，身铭为饮壶。盖与腹饰变形卷龙纹无首。盖缘与圈足饰蛇纹，口沿饰鸟纹，器虽小但铸作粗，器盖同铭14字，记录己仲为棚生作饮壶，祈求长寿和美德。“击处仲壶”“处仲击壶”的意思，源见“唾壶击缺”，事见《世说新语笺疏》中卷下《豪爽》，王处仲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诗人借用此典故意在发抒壮怀。这四句诗的意思是：我时常高唱《梁父吟》，醉酒后击打仲壶，以致于悠游度日，雄心壮志日渐消减，借以表达志向不得伸展的悲愤。

第二节，从“沈侯旷世才”到“伫立以踟蹰。”这一节讲述沈应奎给自己寄诗的事情，并写出了得到诗歌后的惊喜，表达了对沈公高才旷世的赞叹和仰慕之情。

“沈侯旷世才，早弃终童繻。”沈侯：指沈约（441~513年），字休文，南朝齐梁间人。曾帮助梁武帝（高祖）萧衍谋划和夺取齐朝，被任命吏部尚书、尚书仆射等官职，同时分封为“建昌县侯”。著有《晋书》《宋书》等。这里沈候借指沈应奎。“终童繻”即“终童弃繻”的典故。终军为汉武帝时名臣，字子云，西汉济南人。少博学善辩，名闻于郡中。太守奇其才，欲与交结，终军揖太守而去。18岁至长安上书言事，武帝大异，拜为遏者给事中。据《汉书·终军传》载终军尝请出使南越，谓：“愿受长缨，必羁南越卫而致之阙下。”越相吕嘉不欲归顺，发兵攻杀其主，终军为汉使者，并受其害。时年仅二十余，故世谓之“终童”。函谷关新关筑成后，济南神童终军18岁时赴长安求取功名，从此路过，关史给终军“繻”，即如今之通行证，以帛为之，书字于其上，分做两半，出入合符，方能通行。终军问：“以此何为？”史答：“为出关合符之用。”终军道：“大丈四游，必取功名，出关何用此物！”弃繻而去。终军至长安为谒者，受命巡行郡国，持节东至函谷关。关吏识之，道：“此使者原是此前弃繻后生！”唐人胡宿有诗赞道：“望气竞能知老子，弃繻何不识终童！”由此留下“终童弃繻”之典故。这两句意思是：沈公您有沈约那样的旷世之才，将来必定能像必终军那样取得功名，流芳后世。

“拂拭到燕石，投赠分琼琚。”燕石：这里指的是指燕然石。东汉窦宪破北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记功。后来以“燕然石”指建立边功的记功碑。这里指沈应奎到边疆参与平定叛乱一事。同治三年（1864），左宗棠移督陕甘，受命赴新疆消灭叛乱，调沈应奎任陕甘大营总理行营支应处，后又命他驻陕军需局兼营务处，协助平定新疆叛乱。琼琚是一种精美的玉佩，出自《诗经·卫风·木瓜》。玉在古人的生活中有重要的地位。古人认为玉乃是吉祥之饰物，玉是一种有灵气的宝物，一块上好的玉件能给人带来好运，趋吉避凶。在这里“琼琚”喻指沈应奎寄给袁保龄的诗篇。这两句诗的意思是：您在判定叛乱时候到了燕然山，并给我寄赠美玉般珍贵的诗篇。

“天葩耀奇采，开函惊喜俱。矫矫一西望，伫立以踟蹰。”天葩，意思是非凡的花，常比喻秀逸的诗文。矫矫，昂扬得意的样子。这四句称赞沈应奎的诗歌，称它是天生奇花、奇彩非常，让作者又惊又喜，以致于长久地向西而望，渴望见到沈公，表达了想念之情。

第三节，从“伯兄事长征”到结尾。诗人叙述了兄长袁保恒和沈公之间的深厚情谊，并展开联想，描写了边关战争的残酷情形，抒发了忧国忧民之情，表达了对取的战争胜利的渴望和美好祝愿。

“伯兄事长征，数稔治军储。与君同袍泽，骖靳时相须。”伯兄：这里指袁保龄的长兄袁保恒。当时袁保恒随左宗棠西征。数稔：多次庄稼成熟。即多年。稔，庄稼成熟。袍泽：军中的同事。袁保龄在这里说的是兄长袁保恒和沈应奎（沈应奎字吉田）一起在左宗棠部下为官。所以他们有袍泽之谊。骖靳：语出《左传·定公九年》：“吾从子，如骖之有靳。”后以骖靳喻前后相随。相须：亦作“相需”。互相依存；互相配合。这四句是说：长兄袁保恒多年参与西征，和沈应奎是军中的同事，两人关系亲密，有袍泽之谊，常常形影相随。

“遥遥贺兰山，战血方模糊。三边苦鸣镝，万里劳飞刍。”贺兰山：位于宁夏回族自治区与内蒙古自治区交界处。山势雄伟、若群马奔腾。蒙古语称骏马为“贺兰”，故名贺兰山。劳飞刍：即劳燕分飞，比喻夫妻、情侣别离。劳：伯劳。伯劳、燕子各飞东西。诗人展开想象，想到远在贺兰山那边的战斗正激烈，以致于士兵血肉模糊，边境战争苦多，让无数家人妻离子散，给人们带来了无数灾难，对残酷的战争予以强烈的控诉。也从侧面说出了自己和兄长袁保恒远隔万里，不能见面，对兄长怀有无限的思念之情。

“何日荡逋寇，策勋青紫纡。君来一握手，共醉城南隅。”荡逋寇：涤荡叛乱，平定叛乱。逋寇；逃寇，流寇。逋：逃亡。策勋 ：记功勋于策书之上。青紫纡：青色和紫色的绶带，指身居高位。作者期望沈公能及早平定边关、荡平流寇，把功勋记在策书之上，得到朝廷的封赏，表达了对平定边关、荡平流寇的美好祝愿，同时也借以表达了自己忧国忧民的情怀和的远大的政治抱负。

三

此诗为酬赠诗，沈应奎既是袁保龄长兄袁保恒的同事，两人曾经一起在左宗棠部下为官，交情较深，又和袁保龄本人是朋友，时有诗文来往。诗人以诗言志，以诗歌叙情谊，抒真情，讲述了自己的人生经历和理想不得实现的苦闷，表达了对好友沈应奎寄诗给自己的感激之情，希望远在边关的好友能戡平战乱、扫除边尘，早日班师凯旋、策勋青紫，既送上了美好的祝愿，又表达了自己忧国忧民的情怀和志在四方的远大理想抱负。

一、手法多样，形象饱满

本诗善于刻画人物形象，运用了多种艺术手法。如开头六句诗，惜字如金，笔墨简练，刻画逼真，运用对比、动作刻画、神情描写等手法，描绘了一个勤奋好学、卓尔不凡，却只能“耗雄心”“聊自娱”的诗人形象。“惊喜俱”“矫矫”“踟蹰”等通过神情和动作描写，刻画了诗人得到好友的寄诗后的喜悦和仰慕之情，形象饱满，栩栩如生。

二、虚实结合，情景兼容

本诗是酬赠诗，也是一首叙事抒情诗，借叙事、写景抒情，情景兼容。多处运用虚实结合的手法，使得文意丰富，含蕴深邃。“拂拭到燕石，投赠分琼琚”续写友人给自己寄诗的情形，“开函惊喜俱”“矫矫一西望，伫立以踟蹰”则实写诗人得到寄诗后的欣喜。“遥遥贺兰山，战血方模糊。三边苦鸣镝，万里劳飞刍”几句诗描写边境战争的悲苦，战血模糊，边境苦于战争，人们妻离子散，表达了对战争的强烈控诉之情。

三、巧用典故，点石成金

诗人善于化用典故，融先贤故事于诗句，丰富了诗歌蕴含，起到了点石成金的作用。“朝随金马仗，暮窥天禄书”一句引用典故点明诗人白天公务繁忙，晚上又要挑灯夜读，含蕴丰富。“高歌《梁父吟》，醉击处仲壶”一句，化用诸葛亮和王处仲的典故，意在表达自己胸怀苦闷、壮志未酬，寄托颇深。“沈侯旷世才，早弃终童繻”一句，活用沈侯和终军的典故，将好友沈应奎比作终军和大诗人沈约，既含蓄委婉，又表达了对好友的仰慕和赞赏，一语双关，点石成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