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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眼与一颗心
——《鳖眼》赏析
《 周口晚报 》( 2026年02月06日 第 7 版 )
AI制图
□龚新文
读刘彦章先生的《鳖眼》,就像在沙颍河边坐了一个下午,听一位老河工抽着烟,慢条斯理地讲他这辈子和水、和鱼鳖打交道的故事。故事讲完了,烟也散了,可那河面上的波光、那双名叫“鳖眼”的眸子,还有那点绿莹莹的光,却久久萦绕心头。这篇文章的好,不在辞藻华丽,而在于它用最朴素的乡间往事,讲透了一个人内心世界的嬗变。
一、眼的变迁
主人公何大娃有个响亮的外号——“鳖眼”。这本事,是老天爷赏给河边孩子的饭碗。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水下沙地里针尖大的透气孔,黑夜里河面上绿豆似的幽光。这双眼,是生存的眼睛,锐利得像钩子,能从一个微小的孔洞,精准地挖出全家的油盐钱。
文章最妙的是,同样一双眼,在不同年纪,看见的东西却天差地别。
少年的眼,是好奇的眼。他看见老鳖探头,“骨碌碌绿豆大小的一双眼睛”,觉得有趣,像看蚂蚁上树。这时的捉鳖,是一场孩子与自然的游戏,输赢都带着天真气。
壮年的眼,是猎人的眼。当“中华鳖精”风靡,鳖价飞涨,他那沉寂的技艺被金钱“唤醒”。夜里,手电筒的光柱像利剑劈开黑暗,死死锁住那两点因好奇而浮出水面的绿光。这时的眼,冷静、精准,充满征服的快感。他看见了“一夜几千上万”的财富,却看不见那绿光背后,是一个生命在“看看星光,见见热闹”。
老年的眼,是回望的眼。等河水浑浊,老鳖绝迹,后来又慢慢回来,他的眼也仿佛被河水洗过。再路过河堤,看到夕阳下的金波,他想起的却是那“绿莹莹的光点”。这时他才猛然读懂:那不是一个可以套住的坐标,而是一个和他一样的生命,在深沉夜色里一次孤独而好奇的张望。
从寻找猎物,到看见生命,何大娃这双“鳖眼”的视线轨迹,画出了一个普通人最珍贵的觉悟。
二、心的沉潜
如果说“眼”的变迁是明线,那么“心”的沉潜就是文章的暗流。何大娃对老鳖的了解,从“懂习性”开始,却用了一辈子,才稍稍“懂性命”。
他懂老鳖的一切秘密:打窝在干净沙地,鼻子怕蚊子,咬了人死不松口,拿草茎捅鼻孔就能让它松开。这些知识,曾经全是猎杀的技巧,是人与自然“赤裸的对峙与征服”。他像一个高超的解密者,破译了老鳖的生存密码,却仅仅是为了更好地获取它。
真正的转变,源于失去与反思。当老鳖在河里绝迹,技艺没了用武之地,那种征服带来的空虚感反而让他开始回味。他想起老鳖“没电话”却能相互报信的神奇,想起它们看似笨拙却无比坚韧的生存意志。尤其是当他喃喃说出“每个生灵,喘一口气、活一辈子,都不容易”时,那颗心才真正变得柔软。
这时他明白了,老鳖不是一团可以称斤论两的肉,它是一整个鲜活的世界:它有冬眠时漫长的忍耐,有产卵时艰难的守护,有被挑衅时“死不松口”的倔强,也有对星光的好奇。他曾经破解的“秘密”,不再是征服的阶梯,反而成了他理解另一个生命尊严的桥梁。从“懂习性”的猎手,到“懂性命”的感悟者,这颗心的路程,走了大半生。
三、河的沉静
沙颍河在文章里,从来不只是背景。它像一位沉默的智者,见证了一切。河水清澈时,它滋养万物,也养育了鹰船队和“鳖眼”这样的技艺;河水浑浊时,它用鱼鳖的绝迹发出无声抗议;后来禁渔限捕,它又宽容地接纳生灵回归。
这条河,映射着人心。当何大娃们用手电筒把它变成夜间狩猎场时,河是沉默而冰冷的资源库;当他晚年心境平和,看夕阳铺满金红水面时,河就成了家园,是无数生命共有的、需要敬畏的故乡。河水的清浊,老鳖的去归,与人心的贪婪和醒悟,交织成了一幅完整的生态图景。
四、生命之思
《鳖眼》这个故事,表面讲的是捕鳖,内里讲的却是人的成长。何大娃那双眼,最后看清的,不是老鳖,而是自己。他看清了自己年轻时被欲望驱使的样貌,也找到了内心深处对生命本真的那点敬畏。
文章的结尾说,有些眼睛因为看得太透,最终看见的不再是猎物,而是生命本身。这或许就是给我们每个人的启示。在这个急于获取、精于算计的世界里,我们是否也需要修炼一双这样的“鳖眼”?不是为了洞察别人的弱点去征服,而是为了看清万物的不易,从而生出一份慈悲与共情。
沙颍河依旧流淌,它无言地记载着从索取到敬畏的文明刻度。而我们,或许也该学会在生活的河流边蹲下身来,不只为了寻找什么,更为了看见——看见那水面下,所有无声却蓬勃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