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悟余生

《 周口晚报 》( 2026年06月04日 第 8 版 )

■程方

临近退休,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很离谱的梦,万般风物尽在一梦中。

和几位故知一块儿去旅游,从扶摇直上的大漠孤烟到蓝雾轻泛的浩瀚大海,从依山丛生的原始森林到碧翠接天的生态草原……赏尽了世间粗犷而豪放、精致而细腻、质朴而天然的各类美景。餐食佳肴美味,夜宿琼楼玉宇,昼览山光水色。遇江湖而泛舟,至巅峰而放歌,逢雅集而吟诗。松弛闲适,六根清净,处于一个焕然一新的生活模式。

正感叹于世界的美好,忽听有人冲我喊:“车到站了。”

出于本能,我匆忙起身下车。脚下松松软软,虽看不清楚,但凭感觉正身处沙漠,周围没有匆匆行人,没有疾驰车辆,没有万家灯火。脚下没有通向任何方向的路,天上亦无日月星辰的亮光,我独自一人,置身于万籁俱寂的夜里。惊恐之余我慌忙回转身,试图返回车上,车却早已绝尘而去。我下意识触摸口袋,没有摸到手机,行李箱也不见踪影。“日暮乡关何处是”的惊愕瞬间催我从梦中醒来,醒的时候还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未干。暗自长叹,庆幸只是一个梦。

我很快意识到,这是退休前的心理反应,此前早有人归纳过退休综合征的几大症状,这是其中一个。为免噩梦继续,我披衣下床,于庭院小凳上静坐,平复心绪。

从“青春恰自来”到“短发萧骚襟袖冷”,一路走来,经历风雨,也收获美丽风景。现实生活中,退休的味道已经被过往者咀嚼品味了很多遍,都明白是一个必然要迈过的门槛,理应悠然从容,却少有人能做到。这恰似列车强制变轨,耳畔满是齿轮摩擦、挣扎顿挫带来的无奈回响。

我想,待到退休那日收拾好个人零碎物件,缓缓走出单位大门时,扑面而来的一定是“西出阳关无故人”般的萧瑟怅惘。褪去职场身份,归于市井烟火,巨大的心理落差在所难免。梦里的景致也告诉我,山因积土而巍峨,海因汇流而浩渺,阅历因相聚交流而丰盈,一旦离开深耕多年的岗位,人难免陷入孤寂。

人的一生都在追光,借光亮丰盈自身,也期许自身成为微光,温暖旁人。无论是被光照亮,还是去照亮他人,皆是幸事,故而世人总眷恋职场舞台,难坦然接纳年华迟暮。

鲁迅先生在《故乡》中写道:“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大多数人不会提前为退休后的人生预设前路,因为一切都充满变数:观察需要时间,思考需要冷静,行动需要试探。只要向着光,用心走,执着些,即便身处沙漠,亦能踏出前路。

不妨让节奏慢下来,静看花开花落,细听虫鸣鸟唱。岁月从来不缺少安然静好,缺少的只是澄澈的双眼、灵敏的双耳和丰盈有趣的灵魂。细心观察,便会发现以往因忙碌而错失的万般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