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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翎船,划过百年沙颍河
徐启峰 李硕
《 周口晚报 》( 2026年06月18日 第 5 版 )

盖国成与翎船。梁照曾摄
端午节将至,周口关帝庙前的沙颍河又一次热闹起来——2026年周口市第十一届龙舟赛将在这片水域举行。最近几天,各支参赛队伍实地训练,河道中龙舟穿梭、鼓声激越。
6条周口独有的翎船受邀参加表演。它们均是桅顶垂翎、精雕盘龙、彩坊挑檐,与形体狭长、走简约风的龙舟大有不同。在三川交汇的周口,翎船比龙舟出现得更早,也成为周口水运商贸文化的一部分,声名远播,赢得“一河独绝,江北无双”之美誉。
周口翎船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00多年前……
十条江南画舫引起的轰动
话说清朝光绪十八年(1892年)农历五月初二,周家口南寨新街岸边的沙颍河里,驶来十条江南画舫。它们每条长近7米,木作考究、精巧雅致,与本地运粮用的大肚船、双连划子、爬山虎均有不同——它们本就不是生产用船,而是权贵游船。
这十条游船来自杭州,走了上千里水路,专程为回乡过寿的清朝大员李擢英祝寿。李擢英出生于周家口南寨,于光绪三年(1877年)中进士,曾任刑部直隶司郎中,京城号称“李青天”,后历任江南道监察御史、内阁侍读学士等职,声望极高。他这次回乡过寿,当年的一位杭州门生专程带了十条画舫前来祝寿,这份排面可谓给得极足。
时值端午,那些画舫船工闲来无事,又见一条大河澄澈如练,便动了划龙舟的心思——在南方,这可是端午节必备节目。他们将画舫当龙舟,在沙颍河上来了个“速度与激情”,奋棹斩浪,颇有声势。
此等阵仗,令娱乐生活不甚丰富的周家口人大开眼界,纷纷涌到河边看热闹,一时间人山人海,喝彩声雷动。那些江南船工见本地人如此捧场,更是把棹使得飞旋如轮,从五月初二一直划到五月十一,连划10天,直至返程。当然,这也很可能是那位杭州门生的授意——老师的老家人这么喜欢看划船竞速,那自然要卖力表演。
临行时,周家口总商会负责人找到那位杭州门生,商议买下这些船,把这项表演在沙颍河延续下去。杭州门生倒也豪爽——船不卖,倒是可以送你们五条,还教会本地人怎样划这种船,另外五条则随他一同返航。又是送设备,又是送技术,这位门生对老师家乡的用心可见一斑。
周家口的商人围着这五条画舫琢磨开来:这船固然精巧,但也太素了点,放在碧波浩阔的沙颍河里,不那么显眼。于是他们便进行改装,将本地祭祀用船的那套装饰搬到这些船上:装上一根高高的桅柱,上面缚一束华美孔雀翎,谓祭天,求风调雨顺;翎毛下面装一粮斗,谓祭地,求五谷丰登;粮斗下装“楼子”(彩坊),谓祭人间,求安居乐业;船体连水,谓祭水,求河水安澜。
一番改造之后,这船全然换了气象:那根桅杆高出船身丈余,顶端一束孔雀翎翠色夺目,风过处微微颤动,阳光下流光溢彩;桅杆中部悬一只朱漆粮斗,斗壁描金绘银;粮斗下方是一座彩坊,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坊上悬着各色绸缎扎成的花球;船身通体髹以朱红,两侧彩绘盘龙戏珠图案,船舷处嵌着铜钉,沿边垂挂流苏。一船之上,翎毛凌空,彩坊压顶,龙纹绕身,水光映照之下,端的是富丽堂皇、气派非凡。一束华美羽毛悬在最上面,这船便叫作“翎船”。加装了这些饰件,翎船更显华美。
如此拉风的船,交给谁划?彼时周家口三寨已成,西寨是最繁华之地,西寨商贾在周家口总商会中极有话语权,便把这些船接过来,成立二板桥翎船队。
眼见西寨占了先机,南寨、北寨的商贾心有不甘,便找本地造船作坊朱家、祁家进行仿制,周家口翎船达到十余条。每逢端午节,周家口翎船便风光登场,展开巡游、竞速,成为一大乐事。
水陆交融出新景,翎船捕鸭赛观潮
翎船队火了几年,但影响力仅限本地,且年份久了,周口人也产生了审美疲劳,看的人少了。
怎样把观众拉回河边?二板桥翎船队的船工想到了一个主意。他们多有跑西北的经历,观看过“西北叼羊”。这个项目就是一群汉子骑马持钩,将奔跑的羊儿叼起来,马蹄滚滚,钩杆交错,精彩刺激,观赏性十足,观众常常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若将这种表演形式融入到翎船上,搞一出“水上捕鸭”,是否能赋予翎船新的生命力?
这群汉子说干就干,那年端午,他们端出“翎船捕鸭”新活,鸭子放入水里,扑腾腾乱游,数条翎船似离弦之箭,疾驰围猎。船只穿梭,钩影交错,未久那只鸭子便被钩住,获胜者“嘿哈”数声短号,响彻河谷,一腔豪情激得沙颍河水也微微荡漾。
如此新奇玩法,果然大获成功,河岸上万人争睹,“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人声鼎沸,直抵云霄。这一年,三寨竞船,西寨二板桥翎船队获得全胜。南寨、北寨翎船队也争相效仿,翎船捕鸭遂成周家口水上第一运动,年年上演。
翎船捕鸭的影响力很快就冲出了周家口三寨,其后数年端午期间,周边府县纷纷到周家口观看这项运动。归德府(府治在商丘)的权贵、富豪提前来到周家口,租下游船,以求看得真切。这些豪客把游船装扮得富贵堂皇,请来歌伎,摆上酒宴,号称“花船”。还有豪客“赏标”,在自家船上放鸭,鸭腿上缠上布条,写明自家船号,翎船队若捕获,便可上前请赏,奖品多是两封果子,大方的东家还会把鸭子赠与捕获者,这船便是“赏标船”。
那些年,沙颍河上成了权贵、富豪的斗富场,他们都以拥有一条花船或者赏标船为荣,最盛时其数量是翎船的数倍,达到三十多条。赏标船最为打眼,赏标放鸭前往往先放一挂鞭炮,翎船便循声围去,一场竞争随即展开。河面上,鞭炮声此起彼伏,翎船穿梭往返,钩出如电,岸边、水中观者莫不心驰神往,掌声激荡。
翎船捕鸭的风行,一定程度带动了周家口商贸业的发展。周家口总商会因势利导,办起翎船会,货集南北,客来东西,繁盛一时。当时民间便有说法:周家口翎船会热闹程度赛过钱塘江观潮。具体情况是否如此,不可考证,但足以说明翎船会当时的文化影响力。文化搭台、经贸唱戏,这一手,我们的前辈们已经玩得很溜。
周口地处沙河、颍河、贾鲁河三川交汇之处,南北物资在此集散,东西商旅于此往来。江南画舫的精致雅致,西北叼羊的雄健豪迈,在这片水域奇妙地嫁接、融合,最终孕育出翎船捕鸭这种独树一帜的水上竞技——这看似偶然的民俗创举,背后正是周口“通江达海、襟带南北”地理格局所必然催生的文化果实。
那些船,终于回来了
翎船捕鸭的传统在沙颍河上延续了数十年。随着铁路兴起,水运渐衰,周口商贸地位不复从前,翎船会也随之冷落。到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尚有几条老船在端午时节下水走个过场,勉力维持。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翎船捕鸭在沙颍河上日渐稀少,几条破旧的翎船,寂寞地守在河边。
幸运的是,随着这几年我市龙舟赛兴起,一度消沉的翎船也焕发活力,翎船捕鸭成为历届龙舟赛的表演项目,周口翎船会也成为周口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在这个过程中,曾经的翎船手盖国成四处奔走,多方建议恢复翎船文化,对这条船重获新生起了积极作用。
盖国成今年70岁,是我市翎船协会负责人,家住二板桥附近,爷爷曾是翎船队一员。他10岁那年,爷爷带他上了翎船,他感受到清风吹过水面,看到白浪朵朵、鱼游鸭凫,听到爷爷那辈船民高亢激昂的船歌,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种水上漂流的生活。
那些歌,他记了一辈子。如今,他坐在沙颍河边,再次唱起。
翎船下水时唱《翎船调》:
翎船下水头抬高,嘿哟!十八罗汉把棹摇,前舱擂鼓叫黄飞虎,后舱关公他掌大棹。
翎船行进时唱《十月歌》:
正月里来正月正,白马银枪小罗成;罗成夜打登州府,夜打登州救秦琼。
翎船捕鸭请赏时唱:
一条翎船水上漂,商家的老板来赏标,今年你打发了翎船过,明年翎船早下河。
他的歌声,开阔辽远,有西北民歌的味道。一问,果然是源自西北的“花儿”小调。前辈船民走西北,不仅将叼羊融入翎船捕鸭,还创作了一首首饱含西北风情的船歌,流传至今。当年,翎船船工与花船歌伎对唱,船民的奔放激昂,与歌伎的温柔旖旎,相互调和,也是深受观众喜爱的表演形式之一。
现在,会唱这些歌的人不多了,会做翎船的人也不多了。龙舟赛水域旁边停着的几条翎船,船体较新,一看就是近些年做的。盖国成嫌它们做工粗糙,比不上当年那些船儿精美。不过有新船出现,说明这个手艺还没有断绝,也让他欣慰。
这片水域,见惯了生生灭灭、来来往往。曾经消失的货船回来了,龙舟回来了,翎船不也回来了吗?或许,它没有了曾经的辉煌,但是能回来,就是一个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