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艾草香

《 周口晚报 》( 2026年06月18日 第 8 版 )

■陈黎珍

今早,在上班的路上,我看到一位老人拿着一把艾草,灰绿色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晃动,泛着金光。端午节快到了,这让我想起姥姥煮的艾叶蛋。

儿时,家里经济拮据,攒下的鸡蛋大都被拿到集上换成钱补贴家用了,逢年过节才能吃上鸡蛋。记得有一年端午节的早晨,睡梦中的我被一股艾草香诱醒了。我揉着眼睛来到灶屋,见姥姥正拿漏勺从锅里捞鸡蛋,一个个淡青色的鸡蛋,被盛进装了大半盆清水的红瓷盆中。姥姥笑着冲我招手:“赶紧洗把脸,来吃端午蛋!”说着从盆里捞起一个,在盆沿上轻轻一磕,“咔嚓”一声,蛋壳就裂开,出现几道细纹。姥姥手指翻飞,一枚白嫩嫩的鸡蛋便躺在她的手心。我脸也顾不上擦干,拔腿跑过去。

姥姥把蛋递到我嘴边,笑呵呵地说:“这端午蛋最好了。今儿的艾草阳气旺,煮鸡蛋小孩吃了驱瘟辟邪,长得结实!”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温热爽滑的蛋白裹着艾草的清香,熨帖着舌尖;再咬一口,蛋黄的醇香溢满口腔。而姥姥坐在灶台边,吃的却是同一个锅里煮熟的大蒜。我捧着剩下的半个鸡蛋说:“姥姥,鸡蛋真香,您也尝尝吧!”她摆摆手:“我不爱吃鸡蛋,你看这蒜多香,吃大蒜解毒呢!”那时候我信了,吃得头也不抬。长大后我才慢慢醒悟,她只是不舍得吃而已。

那时候,我总盼着家里多养几只鸡,这样过节就能多吃几个鸡蛋。我上初二那年,姥姥真的喂了一大群鸡鸭鹅,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那年端午,天不亮姥姥就起身了,拿着镰刀去村口小沟边割回来一捆艾草。她将鲜嫩的艾叶一片片摘下来,在井水里反复淘洗,铺进铁锅,再把那盆洗好的蛋一个一个码进去,最后丢进去十来个大蒜头。添上一锅清水后,姥姥吩咐我烧大火,我干得可带劲儿了。等锅里的水“咕嘟嘟”冒起泡,一股艾香扑面而来,我们姐弟几个馋得围着锅台不停地转。

终于煮熟了,姥姥拿着大漏勺,挨个儿往我们碗里盛着,边盛边高兴地说:“尽情吃,今年姥姥养了三十多只鸡、十只鸭,蛋管够!”我三两下剥去蛋壳,一口咬下去,蛋香一下子在嘴里弥漫开来。姥姥看着我们鼓起来的腮帮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一刻,她大概把平日起早贪黑喂鸡鸭鹅的辛苦全都忘记了。

时光在艾叶的清香中静静流淌,悄然来到了我上高一那年夏天。我放假回到家,赶上了生理期,肚子不舒服,脸色蜡黄。姥姥一看就明白了,让我安心躺着,自己却忙活去了。我躺在床上,看见她从堂屋房梁上取下一个蓝色的粗布袋,解开一层层塑料包,抓出一把干艾叶。随后,里屋又传来找东西的声音,黄草纸窸窸窣窣响了好一阵,姥姥是在拿红糖。后来我才知道,那包红糖是过年时亲戚送的,她一直没舍得吃,专门留给我的。

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姥姥在床边轻声唤我:“起来吧,吃碗红糖艾叶蛋,身上能舒坦些。”我撑着坐起身,一碗艾叶煮鸡蛋正冒着热气,两个剥了壳的鸡蛋浸在红褐色的汤里。我赶紧接过碗,尝了一小口,甜丝丝的,还带着淡淡的艾草香,让我感觉心里也暖了。姥姥心疼地说:“这是端午时我割的艾草,知道你有这个毛病,就晒干存着,好给你补气血、暖身子。”一碗鸡蛋下肚,小腹真的舒服了。姥姥的那碗艾叶蛋,让我感受到家的温暖和亲情的呵护。

姥姥已离开我们十多年了。每到端午,我也去菜市场买些新鲜艾草和大蒜,学着姥姥的样子煮上一锅艾叶蛋。热气漫上来时,我仿佛又看见姥姥坐在灶台边,吃着蒜,笑眯眯地把剥好的蛋递到我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