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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桨声里的城市记忆
记者 杜欣 通讯员 李涛
《 周口晚报 》( 2026年06月23日 第 4 版 )
连日欢腾的水上视觉盛宴过后,沙颍河复归平静。而这一盛况,同样会载入周口的文化史册。
说起赛龙舟,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江南水乡、纪念屈原”。但在豫东平原,周口偏就靠着一条沙颍河,把端午竞渡划成了百年不散的市井大戏。周口龙舟史,不只是体育史,更是一部水运商埠的社会史:码头、会馆、船帮、商户共同把这项外来游艺“本土化”,让它从少数人的助兴表演,变成沿河两岸万人空巷的公共节目。
从“表演”到“扎根”:晚清周家口的水运底色
周口赛龙舟起于何时?地方文献虽无清晰记载,但多条线索交叉指向清光绪年间,并与周家口(今川汇区一带)作为水陆商埠的繁荣直接相关。
本地文史资料与后来的市志梳理,都保留了一种流传甚广的说法:周家口南寨进士李擢英任职江南道监察御史,其门生(一说来自杭州)为贺寿等缘由,不远千里运来龙舟,在沙颍河进行连续数日的龙舟表演,附近州县官绅民众蜂拥来看。地方绅商不愿让它昙花一现,设法留下部分龙舟与操舟人员,传授技艺——“江南龙舟”由此在周家口落地。这类叙述带有明显的“会馆—客商”色彩:周家口当年南北货物集散、船帮密集,江南商人、船工群体齐全,把老家节日的“水上热闹”搬到商埠社交场景里,并不奇怪。
1935年沙颍河上:13条龙舟的竞渡地图
周口龙舟真正可考的“规模呈现”,在民国志书与回忆材料里更为清晰。
民国七年《商水县志·地理志》记载五月初五“周滨渡头”景象:以五色纸作龙形置小船上,谓之龙舟,荡漾中流、往来游歌;岸上百戏杂陈、游人如蚁;更关键的是——“纨绔子弟以鸭投水,名曰赏标,龙舟奋力抢夺,作为欢笑”。这段记载把周口龙舟从“纪念性叙事”拉回更实在的社会现场:它更像是节庆公共娱乐、商埠面子竞争与河岸消费市场的组合体,“赏标”“捕鸭”是其中最热闹的视觉高潮。
到20世纪30年代,竞渡已形成稳定的沿河格局。资料显示,1935年端午沙颍河一带一次出动龙舟达13条,分属齐埠口、火星阁、王埠口、二板桥、刘渡口、大渡口等多个码头,并且当年还选拔龙舟队伍赴外地表演并获奖,使“周家口龙舟”区域名声更响。每年端午会期常为五月初三至初五,龙舟饰龙首龙尾、树旌旗,锣鼓中众舟竞发,“飞舟捉鸭”仍是压轴好戏。
本地文史学者表示:周口龙舟虽常被放进“屈原—端午”框架解释,但本地更早可被文字抓住的形态,却明显叠加了商埠社交表演的属性——它不是纯粹祭祀逻辑,而是“好看、能聚人、能撑门面、能让码头与街巷共同体出场”的城市庆典。
另一条暗流:沈丘一带的“翎船叼鸭”与文化融合
沿沙颍河往下游走,沈丘等地还衍生出更特殊的形态——“翎船叼鸭唱花儿”。当地文史资料明确记载:沙颍河穿城,古时有端午赛龙舟习俗;回族因宗教文化禁忌,借鉴竞渡形式,把西域草原式的“叼羊”竞技思路与西北“花儿”对歌融入水上,改成“叼鸭”“捕鸭”。船体前后呈雁尾状,故称“翎船”,形成兼具回族艺术特征与中原汉文化融合的游艺遗存。
周口相关专家表示,这类记录很重要:它提醒我们,周口龙舟史不是单一线条,而是汉、回共居,河运与市井共生的文化层积。
从淡出到重启:20世纪下半叶的断续与两个关键节点
新中国成立后,龙舟并未立刻消失。相关资料记载,1956年、1962年等年份仍有船民协会、车船厂、饮食公司、埠口单位组团参赛,但整体已从“沿河自发盛事”退潮。到20世纪后半段,因航运变化、河道治理、城市安全与经济节奏等原因,龙舟一度大面积沉寂。
一个关键复归点是1993年:当年端午前后,周口举办“金龙杯”龙舟赛,规模不小——多类船只合计达80余艘,并同期捆绑书画赛、关帝庙庆典、经贸洽谈等活动,试图把民俗重新做成城市事件。龙舟制作木匠的技艺后来也被追认为市级非遗项目。但大型龙舟赛对组织成本、河道条件、安保与后续运维要求很高,赛事未能稳定延续。
真正的“制度化重启”落在2014年:周口恢复举办中华龙舟赛(首届即24支队伍、484名队员),随后形成相对连续的传统赛事节奏,并逐步把翎船捕鸭等本土元素重新纳入表演与记忆修复工程。如今,这项赛事更常被表述为“体育+文旅+城市消费”的复合名片——桨声鼓点不只为了怀旧,也在给沙颍河重新寻找“公共使用价值”。
今天,我们怎么理解周口龙舟的“历史定位”
当地学者的总结是:它的根不在“屈原传说”,而在沙颍河商埠生态——码头、会馆、船帮、绅商与移民群体共同把它从江南节庆“嫁接”成活的地方社交装置。
它的标志不是单一竞速,而是“赏标—捕鸭—翎船”这套中原化改造:既保留了竞渡的张力,又把胜负变成“抢鸭子”的狂欢,降低了门槛,放大了围观价值。
它的百年史曲线是“繁荣—碎片—重启—品牌化”:从清末影像可证的成型,到民国沿河多点主办的高光,再到20世纪后期的淡出,最后在当代以赛事化、非遗化方式重回城市议程。
一条沙颍河,载得动千吨煤粮,也载得住一座城的节日自尊。周口龙舟之所以能划百年,不在于它有多“正宗”,而在于它始终把船“拴”在市民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