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耒的陈州

《 周口晚报 》( 2026年06月25日 第 5 版 )

顾永磊

北宋著名文学家张耒与陈州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陈州于张耒,既非祖籍地,又非出生地,而是一个心灵归宿。陈州有他快乐的童年,“儿童居宛丘,里巷昔所经”;这里留下了他游学的足迹,“最爱西城道,汪汪数顷湖”;还是他宦海浮沉、屡遭贬谪后的精神栖息地,“谁知飘泊古淮阳”;更是他踏上归途、归隐南山的终老之地,“风波历尽还故郡”。

公元1071年7月,一叶小舟如离弦之箭驶离汴京城,酷热难耐的暑气裹挟着朝堂的喧嚣渐行渐远,被清澈的蔡河水一寸寸冲散。前往杭州赴任的苏轼抛却了心中郁结,绕道陈州看望久未谋面的弟弟苏辙,还有弟弟屡次提及的青年才俊张耒。

正在陈州游学的张耒,翘首企盼终于迎来了仰慕已久的文坛领袖。苏轼尚未踏上岸,远望一位一袭青衫、眉目清朗、举止温雅而不失风骨的才俊,立于弟弟身旁,近看眉目间尽是少年意气,让苏轼两眼放光:这简直是当年的自己。两人相视而笑,一见如故,纵论诗文,从《庄子》的逍遥到杜甫的沉郁,从时政得失到民间疾苦,言语投机。东坡叹曰:“子由所荐,果非虚言。文潜之才,非但文章可观,胸中更有丘壑,他日必为一代宗工。”张耒则感佩东坡虽处贬谪之境,却无颓唐之气,谈笑自若,胸襟豁达,遂暗下决心:若得追随苏公,纵使天涯海角,亦无悔矣。

陈州这一相逢,不仅是兄弟重逢的温情,更是一场文脉相承的开端。苏轼与张耒的初遇,如星月交辉,照亮了北宋文坛的一角天空。而那艘来自京城的小舟,载着失意的官员,却意外驶入了一段千古传颂的知音佳话。苏轼与比自己小17岁的张耒结为忘年之交。

张耒少年成名并非虚传。公元1054年,张耒出生于安徽亳州一个官宦世家,后迁至江苏淮安。据传是神童,出生时手掌上的纹路是个“耒”字,所以取名张耒。其祖上数世为官,他的祖父任职于福建,父亲官终吴江知县,母亲李文安出身陈州官宦世家,外祖父李宗易是陈州名士,以诗闻名,官至太常少卿。受家庭文化的渲染,张耒自幼受正统的封建诗礼熏陶,聪颖过人加上勤奋好学,13岁便能写一手好文章,17岁时写的《函关赋》远近闻名。

张耒的外祖父李宗易与苏辙是至交好友,为了让张耒在文学上有更高的成就,他将张耒推荐给苏辙。苏辙欣赏张耒的学识,亲自指点张耒的同时,通过书信将他举荐给苏轼,促使两人终于在陈州相见。这一相逢,改变了张耒的一生。从此,张耒便一直以苏门弟子自许,以闻道苏轼自负,终生忠于师门。两年后,张耒在苏轼的引荐下,参加了科举考试,高中进士,被授予临淮主簿。

公元1074年8月,张耒离开生活多年的陈州,乘舟沿蔡河南下赴临淮上任,临行写下:“三年流落寓于陈,一命青衫淮水滨。城北桥边长送别,扁舟今自作行人。”诗句里充满了对仕途的期待。然而,他开启的却是仕途多舛之路。由于新旧党派之争,苏轼接连遭贬,张耒亦被“连坐”。十多年间,他辗转各地,先后任临淮主簿、寿安县尉、咸平县丞等官,职位卑微、俸禄微薄、为政辛劳。尽管如此,张耒从未忘却操守,坚守清廉,常以梅之高洁自比,靠着微薄的俸禄养家糊口。“晨起千林腊雪新,数枝云梦泽南春。一尘不染香到骨,姑射仙人风露身。”“一尘不染”正是张耒高尚品格的真实写照。

如此困顿,张耒从未有过背叛师门之举,连一丝后悔的念头都没有,始终把追随苏轼当成一种信仰。在苏轼的影响和教导下,张耒的文学创作愈发成熟,师徒之间经常切磋,与秦观、黄庭坚、晁补之常有诗文唱和,“苏门四学士”共同构成了北宋文坛的一道风景线。公元1075年,时任密州知州的苏轼,将官舍附近荒芜的旧台修葺一新,为其取名为“超然台”,邀好友以“超然台”为题写诗作赋。时任临淮主簿的张耒虽未见到超然台,想到老师面对困境时那淡然的心态,欣然写下《超然台赋》。苏轼看后,称“其文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赞其“超逸绝尘”,有秀杰之气。张耒也因为苏轼的夸赞而名声大噪,跻身于群英荟萃的北宋文坛。

“超逸绝尘”的张耒,在疲惫庸碌的宦游生活中过得挺憋屈。“归来无物与消愁,典衣沽酒寒无裘”“张君所欲一壶酒,百计经营卒无有”,是他这十多年间的窘迫写照。公元1083年春,张耒罢寿安县尉后,闲居洛阳,发妻病逝,遂携子东归陈州,短暂居住,在怀念妻子的《悼逝》诗中,写下了“我迂趋世拙,十载困微官”的辛酸过往。

公元1086年春,张耒赴亳州任州学教授,路过陈州时,难以割舍对陈州的依恋,又在陈州逗留十多日,并作《与陈三书》等诗,离开时作诗《离宛丘斗门》,“孤城飞鸟外,春水片帆前。萧瑟孤征恨,更深惟独眠”,表达了对仕途渺茫的担忧。三个月后,张耒终于迎来了仕途的春天。伴随着恩师苏轼被重新起用,张耒先被改任太学博士,随后,与黄庭坚、晁补之一起被推荐参加了太学学士院考试,三人同时被拔擢。张耒因深厚的文学造诣,被任为秘书省正字,受诏校《资治通鉴》。

此后八年,张耒一直在京城任职,后迁著作佐郎、秘书丞、著作郎、史馆检讨等职,专注典籍校勘与文史编纂,闲暇则和苏门师徒、馆阁同僚诗文唱和,度过了人生的高光时刻。此时的张耒,已是中年,不再是青春年少、眉清目秀的才俊书生,但他依然倔强难驯,嗜酒好饮,不拘小节,身材魁伟,长相喜感,便腹如鼓,人称“肉山”“肥仙”,黄庭坚调侃他“形模弥勒一布袋”。

张耒后来擢任起居舍人,业余时间常为文彦博、张方平等名臣代写表疏,屡遭御史弹劾,后新党复起,张耒在京师难以立足,遂乞求外任。公元1094年出知润州,后徙宣州。公元1096年罢宣州使后,回到陈州,寓居在宛丘南门灵通禅院,饮酒为乐,作《次韵渊明饮酒诗》十九首,并在僧舍堂下种植了两株海棠消遣。第二年接到诏令,被贬至黄州酒税,临行前作诗《淮阳》,“异乡仍谪官,一步九回首”,对陈州的眷恋不舍之情溢于言表。而后张耒又两次被贬至黄州,先后在黄州居住了8年,而苏轼也谪居黄州5年。张耒在黄州的柯山旁租屋而居,自号“柯山”。苏轼号“东坡”,亦缘于黄州。

张耒初到黄州,柯山脚下一片荒凉,甚至连居住的地方都没有,仅能在僧舍借住。张耒从未有悲天怨地之情,反而诗意绵绵,连作数首诗思念陈州,《梦游陈州柳湖觉而作》《春日怀淮阳六绝》《三月一日马令送花》等。不久,他收到宛丘灵通禅院僧人的书信,获知之前亲手种植的海棠花开茂盛,遂作《问双棠赋》以纪念。与好友写信时,又想起了陈州城的牡丹花姚黄,写下《寄陈州朱教授》:“学舍萧条官职冷,不知谁与戴姚黄。”后张耒再次谪黄州时,专门移栽陈州城的牡丹于住所,写下《秬移宛丘牡丹植圭窦斋前作二绝示秬秸和》,“千里相逢如故人,故栽庭下要相亲”,通过移栽陈州牡丹以物喻人,告诉三个儿子张秬、张秸、张和,勿忘故园,将自己对陈州的真挚情感传导给自己的亲人。公元1102年秋,张耒再次回陈州居住数日,作《寓陈杂诗十首》。公元1103年春,张耒在黄州乾明寺居住期间作六言绝句《乾明院门望江山怀淮阳城南步二首》,不久移居柯山,作《柯山赋》,陆续写出思念陈州故园的诗篇,“淮阳春物应如锦,犹如柯山送雁归”。

公元1106年,宋徽宗废除了针对元祐党人的禁令。冬天已经过去,张耒终于从黄州北归,回到故乡淮安,在家乡依然割舍不断对陈州的思念。公元1108年3月,他正式移居陈州,居住在西门街孝悌坊。刚到陈州,在《到陈午憩小舍》诗中感慨“风波历尽还故郡”,他称陈州为“故郡”,视陈州为漂泊后的精神归宿。随后,任、王二友冒雨送来两盆绝品牡丹,蓬荜增辉,他感激莫名,写下“初来淮阳春已晚,下里数楹聊寝饭。此邦花时人若狂,我初税驾游独懒”。

张耒抛却了仕途的累赘,在陈州过上了清静平淡的生活,这一年,张耒已经53岁,但他的生活依然很艰苦。他在《岁暮即事寄子由先生》一诗中写道:“肉似闻韶客,斋如持律徒。女寒愁粉黛,男窘补衣裾。”可见,他当时已经衣食不继,三月不知肉味了。公元1112年春,张耒在宛丘城冠盖孙氏第修筑下舍,并为自己建新居写下《新居上梁文》。这种文体源于苏轼在惠州所作的《白鹤新居上梁文》,张耒仿效而作,颂新屋落成之后,人无灾难,岁丰年稔。张耒乔迁新居,自娱写下“坐偷太仓粟,稳睡而饱食”。

即使贫病交加,张耒也没有在人生悲剧中自我放逐,他依然正直清廉,不攀附权贵,矢志不渝,坚持创作诗词,把全部心力都放到传道授业上,并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弟子,苏门的文学理论和诗词创作手法也一代代地流传下来。他通透地悟到,一时的功名前程皆是过眼烟云,唯有将自己交付给文道传承。很多学子士人得知张耒是苏门弟子,纷纷前往陈州拜在他门下,聆听他的教诲。张耒也乐于传道授业,培养了许多优秀人才。被后世所推崇的《作文论》,也是他在陈州执教授徒生涯的成果。

对张耒来说,陈州不再是一个凄苦的终老之地。对陈州而言,张耒也不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传道授业之余,张耒一刻也未消停,他看花赏月、悯农感怀、思贤写诗。他笔下的陈州,尽显人文荟萃的悠久历史,“西瞻太昊祠千树,北望封君土一丘”“阅世兴亡千室佛,百年风雨古墙金”。他笔下的牡丹群芳竞发,“淮阳牡丹花,盛不数京洛”“恨君未到淮阳市,一见姚黄慰此生”。

公元1114年,张耒在病痛中卒于陈州。他坎坷却璀璨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高官厚禄的荣光,只有半生的贬谪、一世的清贫,还有2600多篇的诗词文赋。他乐观坚韧,身处逆境依然坚守文人风骨的初心,活成了后世文人眼中耀眼的模样。

穿越千年的风雨,一朝往事成云烟。在岁月的尘埃里,那些属于陈州的诗篇,飘扬在历史的天空。如今,淮阳城区内的张耒路、柯山公园等文化符号告诉我们,张耒“梦到城西古壕水,倚天高柳万黄金”的意境一直在,他始终是这座古城的历史见证者。原来千年之前的诗意,从未远离属于他的陈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