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小火车上的乘客。

楔子:听见汽笛就知道到家了

在豫东周口人的集体记忆里,有一种声音比蝉鸣更熟悉——那是许(昌)郸(城)窄轨小火车喷吐蒸汽时短促而悠长的汽笛。“哐哧、哐哧”,时速不过二十多公里,像一头温顺的老黄牛,驮着煤炭、化肥、赶集的乡亲、捆好的大蒜和偶尔拴在敞车里的山羊,从禹州(原禹县)韩岗出发,斜斜地划过豫中平原和豫东平原,经鄢陵、扶沟、太康、淮阳,最终抵达郸城。这条轨距仅762毫米的地方窄轨铁路——俗称“小铁路”,曾是我国运营里程最长、由地方兴建并自主运营的一条窄轨铁路,正线全长约254公里,其中周口地区境内长达152公里。

在计划经济年代,这些小火车是中原大地上独特的工业印记,也被后人浪漫地称作“活着的工业革命博物馆”。可当高铁站拔地而起,这列慢悠悠的小火车终究成为了历史。回望它的前世今生,不只是怀旧,更是对那个奋斗年代及其脉脉温情的深情回眸。

诞生:六十年代的“中原突围”(1966—1975)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豫东平原缺煤少电,公路网稀疏,禹县山区的煤炭、铝矾土和石料运不出来,豫东的农副产品也走不出去。为打通山区与平原之间的通道,1966年4月,河南省交通厅设计院完成《许昌地方铁路许昌至太康段扩大初步设计》;同年10月,省人委下达(66)豫计字505号文件,许(昌)太(康)地方铁路筹建会议召开。

是年11月,许昌至太康段率先动工——这是整条线路的核心起步段。数万沿线民工肩挑背扛,填土方、架桥梁、铺窄轨,甚至征集了部分清末民初遗留的旧轨。1967年6月铺轨,1968年10月1日,许昌至太康段正式通车,当日首列客车从许昌文峰塔附近车站发出,沿线百姓挤满站台争睹“铁家伙”。此段正线99.4公里,建有大、中、小桥共84座、涵洞77道,总投资1390.9万元。

此后分段推进:太康—淮阳段(1968年11月动工,1969年7月竣工),正线34公里,投资310万元;淮阳—郸城段(1969年10月动工,1971年11月竣工),正线31.3公里,投资324万元。至1971年,许昌至郸城主线全线贯通。1975年9月,淮阳至周口支线动工,于1981年12月竣工,正线29.5公里,含准轨换装线1.3公里,后因货源不足、亏损严重,1982年7月封闭停运。

1978年,周口境内段交河南省交通厅地方铁路局许昌分局管理。一条西接京广铁路许昌换装线、东达豫皖边界郸城的“能源生命线”,就此成型。

黄金年代:拉煤也拉人,“小火车”最懂庄稼人的心

许郸窄轨铁路自建成就明确了“开发山区、建设平原”的方针。货运以禹县运来的煤炭为大宗,占总运量约90%,辅以铝矾土、砂石、陶瓷及京广线换装物资,回程则捎带沿线各县粮食、棉花、油料等农副产品。1968年全年货运量仅4.7万吨,到1987年已攀升至84.9万吨,货物周转量突破1亿吨公里。

但真正让它在几代人心中扎下根的,是客运。

1968年国庆节当天,许昌至太康客车首发;1969年太康至淮阳、1971年淮阳至郸城相继开通客运。每日许昌、郸城对发2对客车,春运及庙会期间加开。车厢是明黄的旧式客车,配墨绿木椅,后面往往挂一两节敞车——那是专给老乡放自行车、摩托车、甚至耕牛和羊用的。列车逢站即停,大站有鄢陵、扶沟、太康、淮阳、郸城等五个县站,小站如板桥、逊母口、安岭等沿途村落的枢纽。赶上淮阳太昊陵二月庙会,加开的车厢里混杂着香火味、蒜味和孩子的笑闹声。

1980年代巅峰期,许郸铁路拥有蒸汽机车二十余台、内燃机车十余台;客车20节(近1180座),货车486节。它们不只是交通工具,更是豫东平原社会生活的延伸——化肥送到镇上,新嫁妆随车进城,挎着装满鸡蛋的篮子走亲戚,都在那列晃晃悠悠的小火车上。

迟暮:成也窄轨,败也窄轨(1990—2011)

窄轨成就了“小火车”的亲民与低成本,却也注定了它日后的局限。762毫米轨距无法与国家准轨铁路(1435毫米)直通联运,换装需二次搬运;时速不足30公里,运量与时效性远不及后来蓬勃发展的国道、省道公路网。1990年代后,随着河南公路“村村通”工程推进及国道路况改善,公路汽运逐步分流了客货。淮阳至周口支线早在1982年便因亏损停运,这已是衰落的先声。

2000年以后,许郸铁路客运量逐年下滑,养护成本却居高不下。2009年前后,许昌—禹州段窄轨率先拆除,启动准轨改建(即后来的禹亳铁路,为三洋铁路的一部分);许昌—郸城段客运持续收缩。至2012年,最后一班客运小火车驶离站台,运行四十余年的许郸窄轨客运正式谢幕,货运也基本停止。部分路段铁轨或被拆除、或被荒草吞没,老站房门窗朽坏,成了田园里的工业残骸。

余响:从“小铁路”到城市记忆

拆轨容易,拆记忆难。曾经,郸城县城建起以窄轨小火车为原型的观光小火车(世纪广场—人民公园线),算是给这段历史留了一座微缩纪念碑。在扶沟、太康、淮阳的田野间,仍可见枕木半埋土中、断断续续的废弃路基穿过麦田——那是摄影爱好者和铁路迷寻访的“活化石”。

回望许郸窄轨铁路,它诞生于国家困难时期,靠沿线百姓双手筑成,用四十三年时间,将禹州的煤炭送入豫东的千家万户,也把周口的孩子送向更广阔的世界。它技术原始、速度迟缓,却比任何豪华列车都更懂得俯身倾听土地的需求。

今天的三洋铁路已在原线附近以准轨重生,那是时代向前的脚步;而那条762毫米的窄轨,安静地躺在发黄的档案和老人的讲述里,提醒我们——进步值得欢呼,但也不要忘记,曾经有一列小火车,怎样温柔地驮起过一个时代的柴米油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