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排房里,时光未曾走远

——走进黄泛区农场场部历史文化街区

记者 徐启峰/文 刘俊涛/图

《 周口晚报 》( 2026年07月21日 第 4 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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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不见炊烟起,唯见黄沙扑空城;无径荒草狐兔跑,泽国芦苇蛤蟆鸣。

75年前,周口黄泛区便是这般荒凉景象。1951年起,来自五湖四海的农垦人在这里战黄沙、治盐碱,再造山河,打造出我国八个农垦样板之一——国营黄泛区农场。

农垦队的脚步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一排排兵营式排房建起。有了房子,人就扎下了根。漫漫黄沙中,青砖红瓦的排房里升起袅袅炊烟,荒滩野地便有了烟火味,渐次成为一片街区、一方人间乐土。

盛夏7月,我们来到黄泛区农场场部历史文化街区,走进老排房,追寻那些消失的岁月,感受生生不息的黄泛区农场烟火。

老街区的守望者

风到了这里变得轻柔,时光在这里走得缓慢。我们造访的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炙热,周口最高气温达到38℃,而这里却是一片绿岛,浓荫匝地,清风入怀。

这片老街区由建场路串起,全长约2公里,路边遍植高大的法桐,树龄最高的已有70年。这条路曾经是场部最繁华的街道,新华书店、财税所、邮电所、农业银行等建筑均坐落在这条街上。

2024年,黄泛区农场场部街区被评为省级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提升工程随之开展,整体遵循“保护优先、修旧如旧、活化利用”的原则,主打全国稀缺的国营农垦苏式兵营建筑群,聚焦遗存活化,拒绝简单的商业化大拆大建。完整保留建场路主街街巷格局、老树院落、老巷道,同步翻新雨污管网、铺装人行道、更新照明等市政设施,做到老城风貌不变、现代功能补齐。

如今的保护提升工程取得初步成效:财税所旧址活化利用,改造为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邮电所旧址保留原貌,复原老供销社场景,并展销特色农产品。复原的老财税所、老邮电所、老场部原汁原味,保留着浓郁的时代风貌。一步一景致,一景一故事,穿行其间,仿佛瞬间被拉回那段激情燃烧的垦荒岁月。时光在这里仿佛没有走远,它也成为老农场人最爱来逛的地方。

那天,87岁的白子振、85岁的李秀菊各自骑着一辆三轮车,从1.5公里外的园林区来到建场路乘凉、聊天。他们都是“垦一代”,白子振于1958年进场,李秀菊1963年进场。他们种棉花、造园林,在工作中相识,结成伉俪。如今夫妇已退休二三十年,农场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片街区却因为保护提升工程而保持着原来的风貌,成为众多“垦一代”的精神圣地。

只是,“垦一代”已日渐凋零,健在的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前。白子振尚能骑行,但每次上车,都得由妻子扶上车座,然后妻子再骑一辆车,两人结伴而行。

我们问道:“两个人骑一辆不行吗?”

“不行啊,不像年轻时在田里掏大劲,带不动了。”李秀菊说。

临近中午,他们结伴回到园林区的排房吃饭,李秀菊照例搀扶白子振上车,随后两人又结伴而行。老街依旧,旧人安然,岁月在此缓缓流淌。

老排房的烟火气

建场路的两旁,是一排排兵营式排房,它们容纳了几代农垦人的悲欢离合。

朝阳区037号,是“垦一代”高国喜的家。他今年91岁,祖籍扶沟,曾是农场的电影放映员——走到哪里都备受欢迎。

去年他摔了一下,摔断了腿骨,至今不能行走,由小儿子高卫军照料。

他的房子有一间半,面积约30平方米。当时排房建设主要有两种形式:一种是三间两套,形成两个咬合在一起的L形,分给人口多、贡献大的职工;另一种是单独一间房,分给普通职工。一间房均是6米进深、3.3米宽,不到20平方米。

高国喜有4个儿女,在农场算是个大家庭。当年一家6口挤在不到30平方米的房子里,着实不太宽敞,但大家都习以为常。开国中将王近山(电视剧《亮剑》主角李云龙的主要原型之一)曾在黄泛区农场当过5年副场长,住房也不过是两间。

高国喜的儿子高卫军、儿媳庞俊霞是“垦二代”,都是55岁。庞俊霞已退休5年,高卫军还得5年才能退休。他辗转换了几个厂,都因效益不佳而下岗——黄泛区农场这些年也历经转型之痛。这几年,他外出打工。父亲摔伤后,他估算了一下,请个保姆花钱也不少,且不让他放心,便辞了职,全职照顾父亲。

转型的阵痛之中也孕育着新的希望。高卫军的女儿如今在农场找了份工作,他的外孙已经上幼儿园,这算是“垦四代”了,也由他带着。四世同堂,他们的日子安定而温馨。

临近中午,女儿要过来吃饭,高卫军打算午饭做炒拉条,于是他骑车去建场路南段的面条铺买圆面条。四代同堂,围坐一桌,高卫军很享受这份温馨。此时,一些排房的烟囱陆续冒出青烟,在午后的阳光里升腾、飘散——75年了,这人间烟火从未断过。

老排房里,几代人共同进餐的场景再平常不过。只是,岁月也在悄悄改变着这里的人口格局。随着时代变迁,当年的大家庭逐渐被小家庭取代,一些老邻居搬去了新建的楼房,也有子女将年迈的父母接去同住。老排房住户、101岁的张大伯,去年孙女来接他时,他还嘟囔着不愿走:“我自己还能洗衣服、做饭……”可最终还是跟着孙女离开了。

虽然没有确切的统计数据,但老排房里的“垦一代”普遍高寿,这大约与农场相对稳定的生活保障有关。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国曾遭遇大饥荒。此后的很长一段岁月里,对普通家庭而言,能吃上一顿白面馍,便是难得的生活改善。而黄泛区农场凭借丰饶的产出,让农垦家庭的白米白面常年不断,水果、牛奶等副食品虽多为定量配给,但在那个年代已是难得的营养补充。这是对他们开辟一方人间乐土的最好回馈。

老街新生 烟火依旧

独特的垦荒经历,磨砺了农垦人坚韧包容的品质,也涵养了这片街区朴实安然的气质。

今年71岁的翟国胜是土生土长的“垦二代”,曾任黄泛区农场副场级调研员。1956年,年仅1岁的他便随父母从开封来到农场安家。“农场初创时期生活条件十分艰苦。我上小学时,出门总要戴着防风镜,一刮大风就漫天黄沙,没它根本睁不开眼。那时家家必备胶鞋,一下雨遍地泥泞,不穿根本迈不开步。”说起过往,他语气平和,仿佛在讲述一段遥远的旁人往事。而正是在这样的艰苦环境里,长出了农垦人最深的一层品质。

今年65岁的“垦二代”钱国顺,曾任黄泛区农场宣传部部长,祖籍漯河市郾城区。当年,他的父亲和20余名同乡一同奔赴农场,因初期条件格外艰苦,最终坚持下来的仅有两人。“我父亲当时在农场汽车队工作,因为表现突出,还曾登上天安门城楼,受到国家领导人的接见。”谈及这段往事,钱国顺满是自豪。20多人里最终只留下两位——留下的人,便在这里扎下了根。

来自五湖四海的垦荒者,在并肩战黄沙、拓良田的奋斗中相知相识。那些排房,见证了温馨的邻里情谊。翟国胜说:“农垦人是国家职工,生产生活在黄泛区的乡野大地,住房由单位建设,一个单位的职工集中在几排房屋中,不像农村那样独门独院。没有院墙,人们的交际通透自然。大排房里,不靠宗亲关系也能团结如同一家人。”

最能体现这份邻里之情的,是排房里的“饭场”。几户人家吃饭时聚到一起,边吃边聊,孩子们经常换饭吃。一排房住着七八户到十几户不等,谁家改善伙食,总会主动给邻居端上一碗尝尝,这已成为排房人家心照不宣的规矩。“那时大家收入都差不多,心态平和,这是‘饭场’能够长久存在的重要原因。”翟国胜说。炊烟升起时,饭场便热闹起来——这是排房人家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刻。

如今,老街区的保护提升工程,让这份跨越数十年的温暖有了全新的延续。场史馆是整条街区的文脉核心,2015年5月正式对外开放,馆藏各类实物展品4000余件,年均接待参观者2万人次。泛黄的老照片、珍贵的老物件、翔实的文字史料次第铺展,静静讲述着几代农垦人的奋斗故事。原黄泛区农场场部邮电所旧址,依托保护提升工程改造为特色农产品助农驿站,复原老式供销商铺场景,搭建起集农产品展销、城乡双向流通于一体的便民服务平台。财税所旧址也变身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

时代向前,老街区也在悄然更新。长期以来,黄泛区农场实行政企合一体制,部门齐全,是一方小社会,职工生活福利有保障,大家普遍有着强烈的“主人翁”意识。“农场是我家,建设靠大家”,绝不是一句口号,而是那个时代农垦职工最真实的思想写照。近年来,农场先后推进“家庭农场”改革、“政企分开”改制,不少职工搬进了现代化居民小区,也有人走出家乡到外面闯荡。但老街区留了下来,这些青砖红瓦的排房里,依然住着愿意守望这里的人,也吸引着愿意回到这里的人。

时代的变迁从未停下脚步。所谓故乡,不过是我们先辈漂泊旅程中落脚的最后一站。保护好这片老街区,让更多人知道,在周口的土地上,曾有一群人这样生活过、奋斗过、相爱过,是我们必须扛起的文化责任;若这老街区的故事还能被更多人看见、记住,为这片土地的复兴添一份薪火,便是我们最大的期盼。

辞别时,正午的阳光洒在排房的青砖红瓦上,几位老人坐在法桐树下摇着蒲扇闲话家常,时光仿佛在这里慢下了脚步。那缕从1951年燃起的袅袅炊烟,至今仍在这片土地上缓缓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