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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老君台
顾永磊
《 周口晚报 》( 2026年07月23日 第 5 版 )
一座普通的高台在千里沃野的平原腹地拔地而起,经千年风雨巍然屹立,因往圣先贤老子李耳在此得道升仙的美丽传说而声名鹊起。这就是位于老子故里鹿邑县境内的老君台。
老君台兴建于西汉,原名升仙台,传说老子在此修道升仙。西汉文帝尊崇黄老之道,推崇无为治世理念,始在老子故里扩修台宇,广兴道风,升仙台登上历史舞台。正史对老子写完《道德经》之后的去向无定论,《史记》载“莫知其所终”。后世争论千年不休,主流史学说是归隐甘肃临洮,修道终老,还有老子化胡说、隐居楼观台说等。而东归故里河南鹿邑说有更多的史料支撑,《庄子》载老子辞官后返回故乡鹿邑讲学终老,《韩非子》《吕氏春秋》《礼记·曾子问》都有记载。老君台所处的位置应该是老子归隐后讲经、传道、生活的地方,后世在此修建台宇纪念,赋予了其弘扬老子文化、传道育人、教化苍生的使命。
在朝代频繁更迭中,老君台亦是毁毁修修,兴衰交替。老子故里历代乡人屡次修葺守护,让圣贤之道于乱世之中薪火相传,老子文化历两千年而不衰。尤其老君台所处的明道宫,在历朝历代的修缮维护中,俨然成为一处历史悠久的老君庙道观群,巍巍壮观,在中国众多道教庙宇中享有盛誉。
老君台并不高,13米,却给人一种厚重感,青砖环绕稳稳地坐落在鹿邑县城一隅;老君台的面积也不大,顶部765平方米略小于底部;老君台的造型独特,非方非圆,台体四面延展、24个平面巧妙围合,暗合一年四季、二十四节气的天地轮转之道,顺应自然节律、契合天地法理。直通台顶的33层台阶,对应三十三重青天的古老意境,深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宇宙奥义,每一级台阶,都是通往圣贤智慧、天地大道的修行之路。
台顶山门的门楣上,“升仙台”三个字古朴大气,山门两侧环绕着立垛口和70厘米高的女儿墙,台上主建筑为清代硬山式正殿,面阔与进深均为三间。殿内原有两米高的老子紫铜坐像,现为汉白玉雕像。上方“微妙玄通”匾额,蕴含着老子的深奥之道,庄子、列子、文子、庚桑子的塑像立于殿前。殿内墙壁上绘制了《过函谷关》《仲尼问礼》等图案,西壁上有《道德经》条文。这里的每一物都在用独特的方式,诠释着道家文化的深厚底蕴。
尤其值得提及的是,台上保留了大量的古迹与文物。山门内东侧原有一根铁柱,高七尺,突兀而立,古色苍然,原为唐代旧物,现为近代仿制品。传说此铁柱为老子“赶山鞭”,实为纪念其“柱下史”官职之物。殿门檐下嵌有“道德真源”“犹龙遗迹”“孔子问礼处”等明代碑刻,虽历经风雨沧桑,但依然可见其古意盎然。还有13棵古老的桧柏,被称为“弟子树”,传说是老子弟子的化身。尽管年代久远,依然苍翠挺拔、冠如华盖、枝若虬龙,犹如老子的思想博大精深。
两千年来,在风雨变幻的历史长河中,站在权力巅峰的帝王,对老子更是顶礼膜拜,“八皇朝老”使老君台在风雨变幻中屹立不倒。实际上,远不止八位帝王亲临鹿邑祭拜老子。帝王亲临绝非简单的朝圣,背后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文化密码,交织着政治权谋、文化认同和精神慰藉。公元1014年,宋真宗赵恒登临升仙台后,追封老子为“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并亲自将“升仙台”改名为“老君台”,沿用至今。
大唐盛世,是老君台最辉煌的华章。唐高祖李渊认老子为圣祖,将道教尊为国教,老君台作为大道源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鼎盛。唐高宗、武则天、唐玄宗等帝王先后登临祭拜,御制碑刻林立台畔,殿宇楼阁次第扩建,恢宏壮阔、蔚为大观。公元741年,唐玄宗李隆基在梦中见到了老子,拟亲赴鹿邑朝拜,但屡屡未能成行。随后便开展了风靡大唐的“梦真容”运动。公元743年三月,唐玄宗连下两道诏书,一是令改天下专祀老子的玄元庙为紫极宫,另一道是命他的妹妹玉真公主代表皇帝前往鹿邑,主持祭祖大典。同年四月,玉真公主抵达鹿邑并主持了道教高规格的祭祀盛典“金箓大斋”,这场国家级的斋醮仪式持续了七天七夜,伴随着数场盛大的祭祀活动陆续展开,使老子故里笼罩在一片神圣而祥和的氛围之中。仪式结束后,玉真公主在紫极宫驻留一个多月,将紫极宫改名为太清宫,并在老君台营建太清坛,扩建明道宫,修缮殿宇,老君台又一次迎来了高光时刻。昔日的老子故里,四周林木环绕、亭台错落,巨殿崇阁连绵,亭台楼阁相望,香火鼎盛冠绝中原,天下道徒朝圣问道的核心圣地,已然成为气势恢宏的皇家道院。
诸多道门先贤,在太清宫、明道宫潜心修行,弘道度人。他们以老子思想为宗,道家、道学、道教在这里发扬光大,阐释道家玄理,传承仙道文脉,让这座传说中的升仙台在乱世中依旧道韵绵长。战火未曾磨灭它的仙气,纷争不曾扰乱它的宁静,老君台以老子哲学思想的包容与淡然,守护着华夏文明中最飘逸的仙风道骨。
文人墨客纷至沓来,追思圣贤足迹、感悟大道智慧。诗人的灵气与老子故里的道韵相融,让圣地兼具仙气与文气。唐宋名家于此挥毫泼墨、赋诗抒怀,留下无数传世华章、千古名句,字字歌颂老子故里仙气灵秀,句句礼赞道家绵长道韵,让老君台文脉愈发厚重、流光溢彩。李白登临升仙台,挥毫写下“先君怀圣德,灵庙肃神心”的佳句,北宋梅尧臣在《送王道粹知亳州》一诗中写道:“必期宽赋敛,无乃息疲羸。何当过苦县,肯暇观旧碑。”欧阳修治亳期间,多次拜谒老子,并留《太清宫出城马上口占》《答子履学士见寄》《太清宫烧香》等多首诗作,表达了他对老子故里的无限深情。苏东坡登临此处写下:“谯郡君命重,苦县祖风殊,仙桧留阴在,甘棠印花敷。”
这座承载道家真源与文脉的圣台,不仅留存着仙韵传奇与圣贤智慧,还镌刻着中华民族抵御外侮、不屈不挠的铁血记忆。1938年6月1日,侵华日军从安徽亳州方向进犯鹿邑,向老君台连发13发炮弹。13发炮弹全部没有爆炸,静静落在高台上,留存于青砖古木之间。老君台安然无恙,老子圣像完好无损,千年古柏苍劲依旧。哑炮之谜众说纷纭,科学解释说是炮弹受潮或引信失效,但无法解释13发炮弹同时失效;往物理学上靠,说老君台建筑结构特殊,如土墙吸收了冲击力或炮弹角度导致无法引爆;玄说则是“太上老君显灵护佑”。尽管科学解释未能完全定论,但哑炮事件并非虚妄传说,给老君台平添了几分神秘。老君台虽然经过几次修复,如今高台之上的道道斑驳弹痕还清晰可见,是刻骨铭心的国难记忆,是抵御外侮的铁血见证。
千年繁华过后,老君台收起了它的庄严肃穆,迎来了历史上稀有的几十年的宁静时光。没有了香客,远去了修道之人,暗淡了钟鼓声乐,开始游离于尘世之外,深深隐藏于校园一角,用圣贤智慧映照这所名为“老君台中学”的学校。清脆的上课铃声每天在高台的上方响起,朗朗的读书声回荡在苍松翠柏之中,老师授课时的抑扬顿挫飘落在老君台的上方。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回荡在老子弘道授课、悟道飞升的核心圣地,向世人展示这里依然是老子文化的源头,是道学智慧代代传承的精神灯塔。
穿越历史的风雨沧桑,读书声渐行渐远,老君台中学已被恢复重建的明道宫建筑群替代,昔日大唐盛世的历史风貌得以重现。经过两千年的风雨洗礼与岁月淬炼,台已不似当年,已成为老子文化的载体。风雨老君台,正串联起古今的文明根脉,赓续圣贤流传千古的智慧文脉,弘扬民族厚德刚毅的精神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