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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颍河镇到鸡公山
——读《墨白年谱》
◇ 田君
《 周口晚报 》( 2026年07月23日 第 7 版 )

徐洪军龙纲华著《墨白年谱》
曾有幸看过一部讲述墨白先生的专题类纪录片,片名叫《颍河之子》,虽然只是一个硕士研究生的毕业设计作品,但很好地捕捉到了墨白先生的精神气质,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片中有一段墨白先生乘船行于颍河之上的镜头,给了很长的时间,没有解说词,没有背景音乐,只有轮船发出的轰鸣声。画面中,墨白先生一个人立于船头远望、沉思……我感受到一种近乎神秘的力量,仿佛整个豫东平原的力量都聚集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颍河是真实的。它作为淮河最长的一条支流,全长600多公里,发源于登封嵩山,流经墨白的老家周口淮阳新站镇,最终在安徽正阳关汇入淮河。但墨白先生小说中的“颍河镇”却是虚构的。在现实的地理版图上,豫东平原确实有许多类似的小镇,但并没有一个名为“颍河镇”的地方。墨白先生曾坦言:“颍河镇是以我出生的新站镇为原型创造出来的,是文学地理上的颍河镇。”也许是真实的故乡太过于沉重、逼仄,抑或是一个作家的文学史野心使然,总之,墨白先生选择了“颍河镇”这样一处虚构的场景去回望历史,也审视当下。事实上,“颍河镇”并非墨白一人的创造,也出现在他的长兄——著名作家孙方友的文章中。孙方友先生创作的30多部中篇小说、100多部短篇小说和众多的新笔记体小说,也多以颍河镇为蓝本。两兄弟一个坚守现实主义,一个探索现代主义,共同建构起一个跨越三个世纪的文学地理空间。截至目前,墨白先生所有重要作品的故事发生地几乎都被归置在这一空间里,大到社会变迁,小到人性困境,在宏大的历史背景下,一个个鲜活的普通人在这里嬉笑怒骂,各自本色出演。墨白先生曾说:“生活在‘颍河镇’里的每一个人物,都有着丰富而复杂的内心世界……‘颍河镇’是人类社会的一个缩影。”
如果说颍河镇是墨白先生一直在追求的先锋性写作的精神出口,那么鸡公山就是他中年之后安放疲惫肉体的另一处心灵家园了。2006年6月26日,51岁的墨白先生和我们尊敬的田中禾先生,双双携夫人住进鸡公山北岗18号别墅——读书、避暑、写作、修身,这栋别墅也叫尼赫斯别墅。
鸡公山系大别山西部余脉,主峰虽然海拔不足800米,但却与庐山、北戴河和莫干山一起,被称作四大避暑胜地。两位先生的到来,似乎正验证了刘禹锡“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诗句。由于田中禾先生的夫人受不了山上夏天的潮湿,2009年之后,18号别墅便只剩墨白一家。也就是在那一年,我有幸随时任信阳市文联主席和作协主席的陈峻峰先生登山拜访,得以结识两位先生,并从此成为未经他们认可的学生。因为写这篇文章,我翻看了当年与他们的合影,那时两位先生都显得非常年轻。
从2006年到2026年,20年过去了,墨白先生像只候鸟一样,每年都会如期飞到鸡公山的“巢穴”之中,从初夏开始,到中秋结束,断断续续,一住就是小半年。陈峻峰先生早在2012年就为此写过一篇散文,题目叫作《一个人的别墅》,后发表于《文学报》。因为墨白先生的到来,每年的这个时间段,陈峻峰先生和我都会上山拜访两三次,有时是有事请教,有时就只为请他喝酒,当然有时也请他下山小聚,或参加我们的文学活动。这样延续下来,看望墨白先生已经成为信阳作家一年一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从陈峻峰先生带我,到我带更年轻的作家,这也算是传承的一部分吧。信阳很多作家都当面聆听过墨白先生的教诲。
20年间,墨白先生给我留下最深的印象便是他手不释卷。不管啥时候去看他,他的床头、别墅走廊的圆桌上永远都摆有我没读过的书。
我理解,这就是一个先锋作家几十年如一日、勇立潮头的底气所在。通读《墨白年谱》(徐洪军、龙纲华著,郑州大学出版社2026年版),墨白先生可谓著述等身。从1984年开始,几十年间,除了出版有《梦游症患者》《欲望与恐惧》《来访的陌生人》《映在镜子里的时光》《裸奔的年代》《手的十种语言》《扑克牌的N种玩法》等多部长篇小说外,他还发表了大量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小小说、散文和理论作品,累计字数700多万字,其中多是在名刊大报发表的。仅就这一点,对于很多写作者来说,终其一生也难以望其项背。
有评论家在概括墨白先生的写作时说:“在艺术上,墨白始终坚守先锋精神。他将意识流、碎片化叙事、多重视角等现代与后现代技法熔于一炉,通过梦境、记忆与幻想深入勘探人物的精神世界。但其先锋性并未流于形式实验,他严肃诚恳地直面现实,将对历史荒诞的反思与社会转型期精神困境的剖析,融入充满隐喻和诗意的叙事中。更难得的是,墨白将西方现代派技巧成功地进行了本土化转化。他的先锋写作始终扎根中原土壤,在文本实验与对生命、苦难的深切关注之间找到了平衡,从而成为中国当代文学中‘坚守先锋写作的少数作家’之一,为汉语叙事提供了独特的可能性。”
事实上,墨白的先锋性远不止于叙事技法的实验,正如有论者所指出的,其先锋性的精神内核“体现在他深度的文学思维、对世界的思维结构与思维过程之中”。墨白曾回忆,绘画对他早期的文学创作起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夏加尔、梵高、达利等艺术家颠覆传统、表现生命质感的绘画,塑造了他最初的艺术观;而柏格森关于空间时间和心理时间的理论,则深刻地影响了他的小说叙事观念。正是这些来自绘画与哲学的滋养,使他的先锋写作拥有了深厚的理论根基。
除了持续不断的创作实践,还有持续不断的阅读和行走。在《墨白年谱》中,既有墨白先生读书看剧、对话贤者的记录,也有他游历四方、参禅悟道的详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向来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十分艰难,但墨白先生做到了知行合一,堪称人之楷模。
在《墨白年谱》中,我的名字也有幸被记载过几次。第一次出现是2006年6月,在记录墨白先生旅居鸡公山后先后结识的人员之中,说一个偏居豫南小城的三流诗人从此和一个全国著名先锋小说家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友谊。也是从2006年6月开始,《墨白年谱》中每年都有“赴鸡公山旅居”的记载。从2006年到2026年,20年就这样过去了,我有时会想,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的热度也大抵不过如此。我有时又想,单从文学的角度和意义上讲,一个作家对一个地方的偏执性热爱,本身是不是就已经具备了极高的文学史价值?
回到《墨白年谱》。墨白先生是个有心人,年谱中资料之翔实超出了我的想象。虽然在20年的交往中,我对他的细致和周到早已有所了解,但读罢全书还是被深深震撼。就作品发表而言,年谱中除了名刊大报,甚至没有遗漏一些市级、县级的内刊小报,还有他小学和中学的毕业照片也悉数被收录,这一点值得我们所有作家学习借鉴。可以说,《墨白年谱》不但是墨白先生个人的成长史,同时也是中国当代先锋文学发展的一份珍贵档案资料。
还有就是个人经典意识的养成,《墨白年谱》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学习样本。多年来,墨白先生一直特别注重对自身作品批评的引导,不遗余力地致力于个人作品的经典化建设。当然这首先是建立在斐然成绩基础之上的。他的小说“无论是在精神层面上,还是文体实验上,都为中国当代小说的叙事学提供了研究的母本”,再就是其作品的先锋性确实给批评界提供了可供研究的母本。也正因为如此,批评家们才会主动来加持。正如有评论者所言,作家的经典化之路“需要作家和评论家双重的努力”。这一点,一般作者是达不到的,但我们可以往这个方面努力,即使做不到墨白先生的先锋性,但在创作时最起码得有基本的文本意识。
从颍河镇到鸡公山,从豫东平原到豫南山区,墨白先生这一走就是20年,从满头灰白到满头雪白。墨白先生现在兼任着鸡公山万国文化研究会会长,是鸡公山荣誉山民。当然,这些头衔还不足以概括他与这座山的深厚羁绊,我相信他和鸡公山的缘分还将延续。和颍河镇相比,鸡公山是真实的,如何把这份真实虚构成另一处精神坐标,相信墨白先生一定有自己的思索。实际上,鸡公山的万国文化也才120多年历史,墨白先生和它的缘分已经有了20年,因此,说他欠鸡公山一部大作一点也不为过。那就让我们一起期待未来,期待墨白先生能有一部以鸡公山历史文化为背景的世界名著诞生。
墨白先生在谈及鸡公山创作时曾有过一段动人的表述:“刻意地来鸡公山创作不行,要把生命融入自然之中,把所有的鸟叫声、风声当作生活的一部分,写作才能透出自然而然的感觉。夜间,把窗子敞着,窗外不绝的林涛声,让人总有在森林里憩息的感觉;门廊吃饭,会有雾气从外面飘过,如临仙境一般。”这段话里有一种难得的通透。当一个作家不再刻意创作,而是让写作成为生活的一部分,那种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文字,才能够无限接近文学的本质。
好在,在鸡公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一切都可以慢慢来,鸡公山可以再等上10年、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