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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烩面
■谷池
《 周口晚报 》( 2026年07月31日 第 8 版 )
傍晚,华灯初上,连续下了几天的小雨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雨丝细密地斜织着,在路灯的光晕里泛着朦胧的银光。
我撑着一把旧伞,踩着湿漉漉的柏油马路,拐进那条熟悉的老街。街角亮着暖黄灯光的烩面馆里,飘出白蒙蒙的热气,混着羊肉和骨汤的醇厚香味。掀开那扇挂着风铃的门帘,一股裹挟着葱油和肉香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潮气。
老板姓刘,五十来岁,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见我进来,咧嘴一笑:“老规矩?”我点点头,在靠窗的老位子坐下。
雨声被隔绝在窗外,面馆里暖意融融。老刘掀开锅盖,白汽腾起,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他熟练地抓起一根宽面,拉扯着放进沸腾的羊肉汤里,面条在翻滚的汤中舒展,像一条条白色的绸带。他转过身,抓起一把香菜撒进碗里,浇上一勺滚烫的羊汤,用筷子挑起长长的烩面,抖了抖水汽,稳稳地放进碗中,再撒上一把葱花,淋几滴香油,一碗热腾腾的面便端到了桌上。
老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雨棚下向外张望。街上冷冷清清,偶尔有撑着雨伞的行人匆匆走过。“这雨啊,下得人心都潮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忽然,一个小女孩走到雨棚下,浑身湿透,怯生生地看着老刘。老刘快步走到门口,弯下腰轻声说:“孩子,快进来,别淋着。”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进雨棚,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老刘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条干毛巾递过去:“擦擦头,别着凉了。”
老刘回到灶台前,又熟练地抓起两根烩面,拉扯着放进沸腾的羊肉汤里。小女孩抬起头,看着老刘忙碌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
面端上桌,小女孩看着碗里冒着的热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哽咽着问:“爷爷,多少钱一碗?”
老刘笑了笑,轻声说:“十块钱一碗。”
小姑娘拘束地搓了搓手,低着头小声说:“爷爷,两块钱能买一碗吗?面少点,能不能多加点汤……我奶奶病了,在家还没有吃饭。”
老刘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了看小姑娘湿透的衣角和那双冻得发红的小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轻声问道:“你奶奶怎么了?”
“我奶奶病了,躺在床上好几天了。”
“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爸爸出去打工了,妈妈……妈妈走了。”
老刘听了,转身又往锅里多扯了几根烩面,轻声说:“丫头,你等着,爷爷给你煮碗面多的。”
这时,老刘的老伴从后厨走出来,看到被雨水淋透的小女孩,心疼地拧了拧眉,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旧棉袄,轻轻披在小女孩肩上:“孩子,先穿上,别冻着了。”小女孩抬起头,眼眶里还噙着泪,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谢谢奶奶。”
老刘把煮好的烩面盛进一个大碗里,汤多面足,又特意多加了青菜和肉片。他端着碗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子,轻声说:“丫头,这碗面不要钱,你赶紧吃,吃完再给你奶奶带一碗回去。”
小女孩愣住了,眼泪扑簌簌地掉进碗里。她使劲点了点头:“谢谢爷爷,我奶奶两天都没有吃东西了,我要给奶奶拿回去一起吃。”
老刘听了,转身又去拿了个保温饭盒,把另一份面装好,塞进小女孩手里:“拿着,带回去给你奶奶,趁热吃。”
小女孩抱着保温饭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望着老刘,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却坚定:“谢谢爷爷,谢谢奶奶!这面钱我以后一定还给您。”
老刘摆摆手,笑着说:“不用还,好好照顾奶奶。”
小女孩抹了抹眼泪,抱着饭盒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老刘站在门口,望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转身对着老伴说:“多好的孩子啊。”
他的老伴没接话,只是默默把灶台上的火调小了些。雨还在下,街灯把细密的雨丝照得发亮,像一根根银针缝缀着夜色。老刘重新系紧围裙,又往锅里添了勺水。
我想,这世上总有些日子是难过的,可只要还有一碗热汤、一盏灯火,日子就还有盼头。
巷口的风裹着雨丝吹进来,门帘上的风铃又响了几声,清脆的声音落进面馆的热气里,和着骨汤翻滚的咕嘟声,像是这座小城最朴素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