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夏夜抓住了月亮(相遇·周口)

记者 杜林波

《 周口晚报 》( 2026年08月03日 第 3 版 )

坠子的第一声唱腔漫出院墙时,三槐园的夏夜才算真正醒过来。

在市川汇区松花江路与腾飞路交叉口东北角,三棵百年古槐撑开墨绿穹顶,宛如一册被晚风掀开的旧卷。所谓“绿树阴浓夏日长”,唱腔起初细若游丝,后来渐渐聚拢缠绕。老枝横斜,投在地上的影子,倒像是一笔苍劲舒展的篆书墨痕。

树下,几位老艺人围坐演奏,竹板在掌心起落翻飞,敲在板子上却轻盈得很,苍凉婉转的坠子曲调四下飘荡,如同老槐根系在泥土中蜿蜒伸展,又从深处悄然返青。一旁驻足的年轻人不自觉跟着节拍轻点膝盖,像被无形的丝线牵着,沉入那悠远的唱腔里。一方乡音托着一方文脉,弦音不断,乡愁便有归处。

园内广场,流转的乐曲换了面孔。前些年随处可闻的动感曲调,变成了如今温婉的江南丝竹声,身着汉服的姑娘翩翩起舞,宽袖如云影般舒展;年轻夫妻在一旁静静观赏,怀里的孩童兴奋地拍手;一位白发老人被老伴拽进跳舞队伍,脚步踉跄,脸上的笑纹却舒展开了。

从前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绿地,行人匆匆。如今草坪平整如绒毯,紫薇、木槿次第绽放,路口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周口老街的新旧影像,一群孩子围在屏前,对着渡口的老照片七嘴八舌,童声此起彼伏,如同新掰开的莲藕般脆生。

园子里的非遗小舞台上,有民间艺人登台。唱道情的老者闭目吟唱,沙哑的嗓子往外掏着旧事;围观的市民轻声附和、鼓掌喝彩,外地游客举着手机录个不停,凑上前去打听曲牌唱词。广场上跳舞的阿姨们主动把音响拧小,街边的小摊也在悄悄变样,廉价的塑料玩具少了,竹编蜻蜓、草扎蚂蚱摆上了摊面,大人孩子俯身挑拣,指尖抚过竹篾,重新摸到了久违的乡土温度。

动人的变化藏在人们的眉眼里。中场休息时,打板的大爷掏出一沓边缘磨损的手写曲谱,招呼身边的孩子围过来,开始耐心地讲板眼:“这就跟人喘气一样,有张有弛才能顺当。”孩子们俯身凑近,细细辨认那些古老的韵律。舞蹈散了,阿姨们舍不得走,聚在花圃边上切磋扇子舞的动作,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座城市正在慢慢变得温润、包容。苍凉的坠子唱腔与悠扬的丝竹声和谐共存,每个人不再是热闹的旁观者,而是这幅烟火图景里不可或缺的一缕丝线。这份美好不必刻意雕琢,它从寻常日子里慢慢浸润而出,如同槐树的汁液缓缓凝出的琥珀。一座城市真正的底蕴,从来都藏在寻常百姓的欢喜里。

夜色渐浓,游人陆续散去。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走在最后,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草尖沾着水珠,在路灯下微微发光。她快跑着追上母亲,高高举起草茎:“妈妈,我抓到月亮啦!”

苏轼说:“人间有味是清欢。”草尖之上,微光轻轻摇晃。望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或许城市品质的提升,就藏在这些细碎的光亮里,让每个孩子在夏夜里都能天真地相信,自己捉住了一轮月亮。身后,坠子的唱腔仍旧悠悠回荡,像古槐的根系,向着大地的深处,静静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