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棉花

《 周口晚报 》( 2026年08月14日 第 7 版 )

■周保堂

秋分时节,棉桃慢慢撑裂青褐的外壳,一团团白棉絮次第绽开,整片田野铺成白茫茫一片,正是豫东大地摘棉花的繁忙时节。棉花收购站内机声隆隆、人声鼎沸;收购站门前,一辆辆架子车上,鼓鼓的被单包袱、鱼鳞编织袋盛满棉花,车辆首尾相接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这便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豫东乡间卖棉花最真实的光景。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老家扶沟尚处于生产队时期,已率先试验棉花营养钵栽培。待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后,这项技术逐步普及,家家户户都熟练掌握了这套种植技艺。当年乡间流传着顺口溜:“不打铃,不敲

钟,一路小跑去上工,责任田里显威风。”加之县政府发展农村经济定位精准,提出“发家致富,麦棉牛树”的发展思路,种麦保障口粮,种棉增加收入,恰好契合百姓心中的期盼。

彼时乡村道路两旁的墙上,“要发家,种棉花”“麦棉双丰收,日子不用愁”的标语随处可见,棉花种植面积随之迎来快速增长。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我家除去小块自留地、零星荒地,余下的七亩多地,全都种上了棉花。“夏季一坡麦,秋季一坡棉”,正是当年扶沟大地最真切的写照。

清明过后,棉花育苗打“营养钵”便陆续开始。在地头整理出宽一米五、深十五公分、长度依地块而定的营养钵苗池;把从苗池清出的土掺入农家肥,加水拌匀,再用制钵器打成茶杯大小的营养钵,整齐摆放在苗床内。在每个营养钵中间的窝眼里播下两三粒棉籽,覆上两公分厚的细土,浇一遍透水,插上竹弓搭成拱棚,再覆盖塑料薄膜,棉花育苗这道工序才算完成。

到了立夏时节,棉苗长出两三片真叶,便可移栽。此时小麦正值灌浆期,人们在麦田预留的棉行里运送苗钵、弯腰定植、挑水浇灌定根水,这也是当年最为繁重辛苦的农活之一。比棉花移栽更为艰辛的,是给棉花喷施农药。即便时隔多年,回想起那段劳作经历,依旧令人心有余悸。打药多选择晴热天气,便于药液附着在棉叶上,提升防虫效果。防治棉铃虫时,棉花已长至齐胸高度,又恰逢闷热的中伏天。背上三四十斤装有氧化乐果药液的药桶,打完一桶药,前胸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待到金秋时节,便进入棉花采摘期。棉花需分次逐棵采摘,费时又费力,整个采摘周期持续一个多月,一季棉花从播种到收获的劳作才算收尾。

农民之所以能熟练掌握整套棉花种植技术,源于大家渴求科学植棉的迫切心愿。农大毕业生刘凤理凭借精湛的植棉技术,被扶沟农民尊称为“活财神”。各村争相邀请他上门指导技术,甚至出现“抢财神”“抢徒弟”的景象。正是这股争相学技术的热潮,推动全县植棉技术整体提升,棉花产量大幅增长,扶沟也由此跻身全国十大产棉县。依据这段真实事迹,原新华社社长穆青与记者周原专程到扶沟实地采访,联合采写通讯《抢财神》,稿件经新华社刊发后,在全国引发巨大反响。

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秋日,家里晒干、拣净的棉花堆满了堂屋。那年我师范毕业已参加工作,恰逢学校放秋忙假,便跟着乡邻前往县棉花收购站售卖棉花。头天晚上,我们把棉花装进编织袋,缝成两个大包;剩余的棉花铺在床单上,系紧四角打成一个大包袱。为赶早排队交售,第二天天还未亮,我们便动身赶路。

行至县城西关,距离收购站还有数里路,远远望见满载棉花的架子车排成长龙,起初还以为只是普通堵车。邻居停下车上前查

看,回来时神色沮丧:“队伍排了三四里地,能赶在天黑前卖掉就不错了。”无奈之下,我们只能跟着排队等候。棉花是农户一年主要的经济来源,也是庄稼人一整年的期盼。那时候,无论孩子想要新鞋、头巾,还是家里添置家什,长辈们常说一句话:“等卖了棉花就买。”

排队的架子车缓缓挪动,慢得如同蜗牛爬行,个把小时才往前挪十几米,越靠近收购站,行进越是迟缓。队伍里,有人因插队争执不休,也有人托收购站熟人靠前插队。临近傍晚收购站即将下班时,我们的车子才挪到能望见收购站大门的位置。入夜,有人带了席子铺在车下,盖上床单就地过夜。我没有准备任何铺盖,只得卸下棉花包袱,靠着包袱勉强熬过一夜。

第二天将近晌午,棉花车才好不容易挪进收购站。验级员拿着双探头仪器插进棉包,现场气氛瞬间紧绷,我的心怦怦直跳,生怕仪器发出报警声响。一旦报警,便说明棉花潮气超标,收购站不予收购,两天的排队等候便会付诸东流。万幸,仪器并未报警。

验级员随手揪出一把棉花,在筐里摊开查看成色,又拉扯棉绒比对长度,对照标样核定等级。他的一举一动,都紧紧牵动着每个人的心。当年棉花收购共分七级,每相差一级,每斤就差几毛钱,一车棉花算下来能差几十元,众人的心情也随之起落。

验级之后过磅称重,再将棉包扛到后方的棉垛上。直到这时,焦躁的心绪才慢慢平复。七八十斤重的棉包,此刻扛着也觉得轻快了许多,顺着架板,把棉花倒在垛顶。

这还不算结束。拿到结算发票后,还要抓紧去兑付棉花款,几个结算窗口前早已排起长长的队伍。不少人感慨:卖一趟棉花,实在太难!终于,我从窗口接过一叠钞票,还有几块水果糖——当年几分几毛的零头,都是用水果糖抵扣的。大半年起早贪黑的辛劳,两天漫长的排队等候,总算有了结果。手里的钱也顾不上细数,多与少仿佛都不再放在心上。剥开一块糖塞进嘴里,一股甜意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