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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器于身 含章可贞
——论任动先生的学术精神与地域文化建构
■张华中
《 周口晚报 》( 2026年08月21日 第 7 版 )
“藏器于身”“含章可贞”此八字皆出自《周易》,蕴藉深远。前者言君子内蕴才德、韬光养晦,后者谓怀抱美质、守持正道。以此观照任动先生数十载学术生涯,可谓恰如其分。这位1969年出生、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的周口本土学者,以一人之力、十数年之功,将“周口作家群”从一个模糊的地域现象提升为当代中国文坛一个亮丽的特色文化品牌;又以张伯驹研究中心为平台,将一位被遮蔽的文化大家重新推入公众视野。其学术实践,既有《文心雕龙》“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的深研之功,亦有陆机《文赋》“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的弘毅之志。
一、文脉千年:“周口作家群”概念提出的历史语境
周口地处黄淮平原腹地,素有“华夏先驱、九州圣迹”之誉。这片土地的文化版图,堪称一部浓缩的中国文学史。老子诞于苦县,著《道德经》五千言,既是哲学巨著,亦是文学巨制;孔子周游列国,陈蔡绝粮而弦歌不辍,为这片土地注入了“不怨天,不尤人”的儒家风骨。三国之际,曹植流寓于此,其诗“骨气奇高,词采华茂”,建安风骨遂成千年回响。及至东晋,陈郡谢氏“雅道相传”——谢安运筹帷幄而“咏雪”传世,谢灵运“池塘生春草”开山水诗派先河。此后两千余年,应劭、袁宏、殷芸、李梦阳、张伯驹等,代有才人出。《诗经·陈风》十首,更被视为周口文学的滥觞。
法国艺术批评家丹纳在《艺术哲学》中提出,种族、时代、环境三大要素共同决定着一个地区的精神面貌与艺术气质。以此审视周口,则老子之深邃、曹植之悲慨、谢氏之雅逸,无一不是黄淮水土与千年时运共同涵育的结果。周口虽无山川之险、关隘之雄,却处南北冲要、得风气之先,其文学既具中原文化的敦厚质朴,又兼江淮文脉的灵动飘逸,正所谓“居天地之中,得风气之正”。
然而,拥有如此丰厚文学遗产的周口,在新时期文学版图上却长期缺乏一个与之匹配的学术命名。2000年,有学者以“颍河作家群”试作勾勒,但尚未形成明晰的概念。2005年,评论家缪俊杰在《人民日报》(海外版)发表《中州代有才人出——周口作家群印象》,向海内外首次推介这一群体。但真正将“周口作家群”作为一个独立的学术概念加以系统研究、整体评价和持续推广的,正是任动。
刘勰《文心雕龙·时序》云:“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任动深谙此理。2007年,他“开始深度介入‘周口作家群’的研究”——这一时间节点,恰逢周口作家群体性崛起之际:中国作协会员60余人、河南省作协会员近500人、市级会员1400余人;刘庆邦、邵丽、孙方友、墨白、朱秀海、柳岸、阿慧、董素芝、董雪丹等一批作家相继在全国文坛产生重要影响。任动敏锐地意识到:这个梯队整齐、题材丰富、门类广泛的作家群体,绝非偶然的文化现象,而是周口千年文脉在当代的自然延续与集中爆发。他选择以学术的方式为之立传、为之正名、为之建构理论体系——这一选择,既是本土学者的文化自觉,更是“为往圣继绝学”的学术担当。
二、多维建构:力推“周口作家群”的学术实践
任动推动“周口作家群”走向全国,绝非一时之举,而是从学术研究、课程建设、平台搭建到文化传播的多维系统建构。
学术研究是其根基。十数年间,他在《文艺报》《文艺理论与批评》等报刊发表关于“周口作家群”研究的文学批评文章159篇,出版学术专著《特色文化品牌周口作家群》(2018年)——这是学界第一部专门研究“周口作家群”文学创作规律、展示其创作成果的学术专著。全书三十七万字,从绪论到鲁迅文学奖得主专论,再到分体创作评析,构建了一个完整的研究体系。《文心雕龙·知音》篇有云:“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任动正是以“操千曲”“观千剑”之功,逐一追踪、阅读、评析每一位周口作家。尤为可贵的是,他不是为了研究而研究,而是“由文本跟踪到作家跟踪,再到与作家成为知音或朋友”“由作品而评论,由评论而相识,由相识而为知音知己”,达到了“识作家于别人未识之时”的境界。
课程建设是其创举。2011年起,任动面向周口师范学院文学院学生开设“周口作家群研究”课程,标志着“周口作家群”正式走进了大学课堂。这门课程后来被评为“课程思政示范课”,全部课程资源上线“学习强国”全国平台,点击量达数十万;他还为国家图书馆拍摄专题片,并上传至该馆网站,全球免费观看。《文赋》有言:“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任动正是以课堂为林府,让一代代学子在乡土文学的阅读中“披文以入情”,在潜移默化中完成文化认同与精神传承。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在《什么是教育》中写道:“教育的本质意味着: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任动以课程为媒介,正是用周口作家的精神之树,滋养着莘莘学子的心灵之林。
平台搭建是其远见。2014年起,《周口师范学院学报》开设由任动主持的《周口作家群研究》专栏,持续发表研究文章数十篇,“不仅‘在场’,而且‘及物’”,在学界产生了较大影响。他还推动成立校级特色科研平台“周口师范学院周口作家群研究所”并任所长;策划组织系列作家作品研讨会;2017年起持续开展“周口作家大讲堂”。这一系列举措,使周口师范学院成为全国研究“周口作家群”的学术高地。
三、倾注心血:张伯驹研究中心的文化使命
如果说“周口作家群”研究是任动对当代文学版图的拓荒,那么执掌张伯驹研究中心则是他对传统文化根脉的守护。
张伯驹(1898年—1982年),河南项城人,集爱国民主人士、词人、诗人、书画家、文物收藏鉴赏家、戏曲家于一身。刘海粟评价其“从他广袤的心胸涌出了四条河流,那便是书画鉴赏、诗词、戏曲和书法”。《人民日报》赞其为“百代高标,千秋丛碧”。然而,世人多知其为“民国四公子”,却往往“遮蔽了其在文化史、艺术史乃至学术史上的重大成就与突出贡献”。
任动出任张伯驹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后,以近乎“拼命三郎”的姿态投入工作。他带领团队启动《张伯驹全集》的编纂——这不仅是周口师范学院首个获批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更是国内首次对张伯驹全部著述进行系统整理。作为全集执行主编,他事必躬亲,频繁召开编纂推进会,“与各卷册参编人员一一交流,了解进度,询问困难,解决问题,鼓舞干劲”。他主持举办两次全国性学术研讨会;推动与河南文艺出版社达成战略合作;在其主持下,中心还发现了张伯驹佚作《过江梦》,首席专家陈子善认为这“为张伯驹研究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文心雕龙·宗经》云:“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任动对张伯驹的研究,正是以“宗经”之心对待一位文化大家的遗产——还原历史现场,凸显文化精神,剖析文化人格,探索文化心理,“从而树立起真实立体的张伯驹文化形象”。《张伯驹全集》的编纂出版,将“更有力地推动张伯驹学术研究深入发展,更好地传扬张伯驹爱国精神”,其意义已超越学术本身,直指文化传承与国家文化战略。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曾言“文明的生命力在于其自我诠释与自我更新的能力”。任动对张伯驹的重新发现与系统整理,正是一种对中华文明的深度自我诠释,由此焕发其面向未来的生机。
四、根脉情深:乡土情怀的学术升华
探析任动“藏器于身”而终能“含章可贞”的深层动因,归根结底在于那份“生于斯、长于斯”的深厚乡情。他坦言,研究“周口作家群”的“根本出发点就是立足本土,服务地方文化建设,助推区域文学的发展”。
这份乡土情怀,并非狭隘的地域封闭,而是建立在对周口文化价值的深刻认知之上。周口不仅有羲皇故都、老子故里、孔子弦歌台,更有“谢安故里忆风流”的雅道传承——谢安对子侄辈“雅道相传”的悉心引导,使文学创作成为家族身份与修养的重要标志。这种“雅道相传”的文化基因,正是任动学术精神的深层密码。他数十年如一日地追踪周口作家,“阅读他们,观察他们,分享他们成功的喜悦,也陪伴他们的彷徨与孤寂”——这何尝不是一种当代的“雅道相传”?
陆机《文赋》云:“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任动对“周口作家群”的研究、对张伯驹的整理,正是以学术的方式“咏世德”“诵清芬”。他用三十余万言的专著为当代周口作家立传,用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为一代文化大家存史。他让“周口作家群研究”的课程登上“学习强国”和国家图书馆网站,让全球读者得以了解这片土地的文学力量。他不是在书斋中坐而论道的学者,而是“把论文写在周口大地上”的实践者。法国思想家萨特在《什么是文学?》中写道:“作家就其介入而言,是从他选择了向读者揭示世界的那种层次开始的。”任动正是以学术写作的方式,向世人揭示了周口文学世界的万千气象,并以此深度介入地方文化建设的宏大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