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溯源

西华知县李日华

王振海

《 周口晚报 》( 2026年08月27日 第 5 版 )

清乾隆《西华县志·职官志·名宦》记载:“(李日华)万历壬辰进士,除九江推官三十八年改西华令,洁己爱民,与闾阎休息,莅任三年,刑清政简,又奖拔士类,人才蔚起……其博物多能,和平恬雅,士子悦服而信从之。”李日华任西华知县虽然只有三年,但他的功绩却被当地老百姓传颂了几百年。

李日华(1565年~1635年),字君实,号竹懒,浙江嘉兴人。他出生于一个传统文人家庭,幼而聪颖,过目不忘。13岁通解四书五经,14岁读《史记》《汉书》《左传》《国语》《唐十二家诗》等,16岁读十七史、《老子》、《庄子》、《韩非子》、《荀子》、佛家诸经。丰富的知识储备,为其日后博览名物、精于鉴赏奠定了坚实基础。

明万历十九年(1591年),27岁的李日华乡试中举。其文章被东阁大学士、当朝宰相李廷机看到,以为他是一位宿儒,没想到他只有二十多岁,于是叹道,几何年而读若许书。意为:你才多大,居然读了这么多书啊。

次年参加殿试,他中第三甲第19名进士,声誉鹊起。初授九江推官,掌管刑罚和考绩。在任期间,他仔细稽查、核对当地的赋税情况,查出许多贪官污吏侵吞税款的罪状。

在九江推官任上,李日华还曾代理江西瑞昌县知县,因政绩斐然,被17次推荐给吏部。然而,由于他严格执法、不徇私情,也得罪了不少官员。有一年,江西按察使的贪污罪行败露。按察使是一省司法长官,与推官存在业务关联,他以为是李日华举报了他,就迁怒于李日华,私下散布李日华贪污的流言蜚语。后经查实,李日华罪名不成立,但仍被降了一级,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由正七品府推官贬为从七品汝州判官。九江的老百姓得知后,成群结队地在路边哭泣挽留他,并拦轿上告,希望主事者还他清白。

秉性正直的李日华因为这次贬谪,看清了官场的黑暗,从此便萌生了归隐之心。他本不想赴任汝州,由于父亲的反复催逼,才勉强就职。不久,他就借故休假回乡,尽日观书品画,读书养性。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李日华被授西华知县。

李日华任西华知县三年,始终以经世济民为己任,核心政绩可概括为四点。

一是疏浚河道,抵御黄泛。明代的西华是个“弹丸邑”,贾鲁河(俗称小黄河)经常泛滥,几乎每年都发生水灾。李日华到任不久,就从王家口险段着手,进行重点整治。他亲自率领一千多名民工,带着干粮,修筑堤防,疏浚河道。由于管理严格,连那些懒惰奸猾、想在河工上混日子的人也不敢消极怠工,于是“刻期告竣”,有效遏制了贾鲁河的泛滥。当工程快要结束的时候,“暑疫大作”,其他县的河工民夫“物故无算”,不少人生病死亡。由于他爱民如子,周恤民力,西华的民夫没有一个死亡的。

明代的西华县城,西、北、东三面被贾鲁河环抱,一旦河水泛滥,随时有被淹的危险。李日华就动员乡绅民夫,有钱的出钱,无钱的出力,“崇墉濬濠”,增高加固城墙,开挖疏通护城河,确保有备无患。李日华的这些做法,受到工部尚书的赏识,被上报朝廷,并被吏部记录在考绩簿上。

二是建仓囤粮,以备灾荒。由于西华几乎每年都遭遇水患灾荒,李日华就着力扩建粮仓,并专门设立义仓,在收成好的年份,积极储备粮食,灾年就免费赈济饥民,做到防患未然。他还严厉打击囤积居奇的不法粮商,稳定粮价,减少流民,尽力保障民生。

三是轻徭薄赋,整顿吏治。李日华常常忧心百姓赋繁役重,亲自清查田亩,缜密稽核、查补富户赋税,轻徭薄赋,努力减轻百姓负担。

万历初年,张居正任内阁首辅时实行了“一条鞭法”,把田赋和徭役及其他杂税归总为一条,按亩折算,合并征收银两,这是中国赋税史上有名的创举。但西华县在征收的赋税总额之外,多征收官府办事人员的办公经费,而且层层加码,并以差役费的名目计入征收总数,已经征收了二十多年。李日华到任后,立即取消了这类征收费用。他的这种做法被上报给户部和省、府各级监察部门后,受到一致称赞,二十多年的积弊被一朝革除。

李日华严厉惩治那些贪财狡诈的小官吏,使西华县的行政风气焕然一新。他还亲自审理诉讼官司,严惩那些颠倒黑白、借机巧夺他人财产、故意陷人于罪以收受贿赂的不法行为。由于他秉公执法,断案神速,“旁邑滞狱,乞移谳西华神君者踵接也”,邻县的疑难案件也常转来请他审理,从而,在西华县形成“刑清政简”的治理局面。

四是兴学重教,奖掖人才。李日华特别重视教育,下车伊始就“整黉序”,加强县学管理,整顿教育秩序,选拔提携人才,一时文风兴盛、名士辈出。西华知名文士刘景跃(字海鹤)、李郁(字闲谷)等“皆所藻鉴”,都是经他手选拔的。

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李日华被点名充任河南乡试同考官。这一科乡试,河南八府十二州九十六县共录取举人80名,经他亲手选拔的乔大璠、李精白、门克新、王名世、王心密等5名举人,后来全都考中进士,“无一爽鉴”。而西华籍的胡嘉栋、张善政、张善继3名秀才也同榜中举,这在西华科举历史上是少有的。闲暇之时,他还与西华士子吟诗作赋,填词唱和,仅写给刘景跃的诗词就至少有5首,因而,“激励华邑学风大振”。

李日华任西华知县的三年里,以“廉、勤、公、仁”治县,将西华从水患频仍、民生凋敝之地,治理成水利稳固、仓储充盈、吏治清明、文教振兴之地,深受百姓爱戴与上级认可。

李日华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他看清了明末政治的黑暗,在九江推官任上被贬谪后,他就决计退隐,一直在出仕与入仕之间踯躅,尽显一个封建文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清风傲骨。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八月,李日华的母亲去世了,他丁母忧离任回籍守制。两年后服满,他又以身为独子、要陪伴74岁的父亲为由,上疏陈情,乞假留家照顾父亲。其间,朝廷多次召他重回公职,但他再无心出仕,一直坚隐不出。

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李日华被授以南京礼部主事,他再次请假不行。次年父逝,他又服丧两年。天启四年(1624年)六月,李日华又被授以正六品北膳司主事,十二月又升为正五品尚宝司丞,但他厌恶宦官魏忠贤当道,不愿同流合污,迟至次年二月才履新。这期间,他一直以各种借口离开朝廷。五个月后,云南沐氏黔国公去世,他谋得差事办理黔国公丧葬事宜,借机返回故乡,前后闲居长达20年。

崇祯元年(1628年),明思宗朱由检剪除了魏忠贤及其党羽。李日华闻讯立即办妥黔国公丧差,抵京复命,并说:“时清目明,可出矣。”于是上疏朝廷,奏陈革新政事,提出事关赋役、吏治、教化的多条建议,被任命为从四品的南京太仆寺少卿。不久,李日华因年迈染疾归乡。崇祯八年(1635年),李日华在家乡去世,终年71岁。

李日华性格恬淡,晚年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明史》说他“恬澹和易,与物无忤”。他自己曾写过一首小诗表达林泉之志:“云气堆中结屋,树阴薄处摊书。廿载养成懒骨,闭门不拜新除。”在自撰的《竹懒画媵》中更是说:“但得终身啖白饭、羹鱼、法酒、精茗,家有藏书万卷,石刻千种,长年不出户,亦不引一俗汉来见,如此七八十年,即极乐国人也。”

李日华学识渊博,为人风流儒雅,工书画,擅诗文,精鉴赏,富收藏,与明末的董其昌、王惟俭并称“博物三君子”。《明史·文苑》说:“万历、天启间,世所称博物君子,惟俭与董其昌并,而嘉兴李日华亚之。”明末著名文人钱谦益对李日华极为推崇,在《李君实〈恬致堂集〉序》中云:“君实以进士起家,官至列卿,后先家居三十余年,修洁如处子,淡荡如道人,静退如后门寒素。工书善画似玄宰(董其昌),博极群书似损仲(王惟俭)。本朝风流儒雅之士,三君子之中,又当以君实为眉目。”今人评价说,其画用笔矜贵,格韵兼胜,自成一家,书画亚于董其昌,博雅亚于王惟俭,而兼两人之长。

李日华集官员、文学家、书画家于一身,著作宏富,有《槜李丛谈》《姓氏谱纂》《六研斋笔记》《味水轩日记》《竹懒画媵》《书画想像录》《恬致堂集》等传世,内容涉及读书、作画、鉴藏、交游、民俗、养生等,笔调清隽,简洁明丽,味深意蕴,处处表现出江南文士的风雅行止、艺术品位,以及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审美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