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随想
虫鸣的夜
■尚纯江
《 周口晚报 》( 2026年08月27日 第 8 版 )
夏日的喧嚣随着最后一声蝉鸣归于沉寂。秋风,像位技艺高超的画师,不动声色地给天地染上斑斓多彩的颜色。夜幕低垂,万籁俱寂之时,另一种声音便悄然登场——秋虫们合奏的小夜曲,是季节更替中最温柔的歌。
起初,虫儿的歌声是零零星星的,是试探性的,像窃窃私语。它们或藏在墙角的砖缝里,或躲在窗下的草丛中,或隐于田野绿色的海洋里。一声清脆的“唧唧”,如同雨珠滴落在静水潭,漾开一圈圈涟漪。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次第响起,渐渐汇成一片浩瀚的声音之海。它们不似夏日蛙鸣那般粗犷豪放,也不像春鸟啼叫般娇嫩婉转,秋虫的歌声带着一种特有的清冷与坚韧,像岩缝滴落进山涧小溪的水珠,穿透秋夜的星空,直达心底。它告诉人们,夏天已经过去,秋天来了。
秋夜里,推开窗户,一缕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给庭院披上了一层银色薄纱。朦胧的光影里,我仿佛看见了那些小小的演奏家。蟋蟀振动着翅膀,发出“唧唧”的声响,像在吟诵古老的诗篇;金铃子的鸣叫声细碎急促,如同珍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它们在黑暗中隐匿身形,却用声音勾勒出夜的轮廓。古人云:“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这不仅是物候记录,更是人与自然亲密相伴的见证。在这秋夜里,虫鸣不再是扰人的噪音,而是陪伴孤独灵魂的知己。
蟋蟀是可爱的小生灵,也是秋夜舞台的主角。它歌声动听,生性好斗。不少蟋蟀被喜好斗蟋蟀的人当作宝贝捉去,在斗场上厮杀赌输赢。对此我颇感不齿。蟋蟀又名促织,蒲松龄的《促织》记述了一段凄惨的故事,每每读起,总令人愤懑不已。“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蟋蟀何其无辜,可世人竟为此殒命!
听着此起彼伏的虫鸣,思绪不禁飘远。小时候,娘常说秋虫声声是在催促人们添衣:“拆拆洗洗,搁到柜里。”这般童谣似的解说,为寒冷秋夜添了几分人间温情。如今置身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丛林,很难听到如此纯粹的自然之声。这些秋虫,像是从时光深处走来的使者,提醒着忙碌的现代人:停下脚步,听听自然的声音,感受生命的律动。
虫鸣的夜,是静谧的,也是热闹的;是清冷的,也是温暖的。它们用短暂的生命,唱响对秋天的礼赞。在这无边的夜色中,虫鸣如丝如缕,编织着一张温柔的网,网住流逝的时光,也网住游子那颗漂泊的心。在这秋夜里,我不再感到孤单,因为我知道,在这广袤的天地间,总有渺小的生命与我同频共振,一同守着这份宁静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