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升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公元1076年，王安石两度辞去相位之后，写下这首《桂枝香·金陵怀古》，道出这位北宋政治家在宦海沉浮之中的无奈与悲凉。这也是后世许多人对王安石变法失败生出的最深沉的感慨。年少时，从课本里知道王安石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后来学了国史，细读《宋史》，才由衷叹服，他是一位襟怀坦荡、心系家国的改革家，梁启超称他为“三代以下唯一完人”。

北宋是文官的时代，也是士大夫备受朝廷优待的温和时代。宋太祖赵匡胤终结五代纷乱，先后平定南平、后蜀等割据政权。至宋太宗赵光义时期，吴越、清源军相继纳土归降，天下初定。赵匡胤忌惮“黄袍加身”的历史重演，采纳宰相赵普的建议，上演“杯酒释兵权”，推行“崇文抑武”国策，大规模扩充文官队伍，以文官统辖军队，也造成军队战力逐步削弱。为收复燕云故地，宋太宗两度北伐辽国，宋军精锐兵力损耗殆尽。此后，为抵御辽国侵扰，朝廷只能以岁币换取和平，国家逐步深陷冗官、冗兵、冗费的恶性循环。宋仁宗时期，范仲淹力图革新积弊，推行庆历新政，却遭到大批守旧文官的攻讦，改革施行不足一年便宣告失败。至治平二年（1065年），立国已逾百年的大宋王朝已是百孔千疮。大量财富被官僚、地方豪强垄断，土地兼并、官吏贪腐等弊病日益严重，国库入不敷出，朝廷深陷财政危机。

1067年，宋神宗赵顼即位。这位满怀雄心、立志图强救国的君主，于1069年破格任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次年任宰相，一场声势浩大的变革就此拉开帷幕，史称“熙宁变法”。王安石出身书香门第，家中兄弟七人，五人考中进士。他自幼胸怀远志，庆历二年（1042年），22岁参加科举便高中进士。步入仕途后，他不贪恋京城的繁华安逸，主动请求赴地方任职历练。十余年间，他辗转扬州、鄞县、舒州、常州等地，奔走乡野阡陌，目睹了土地兼并带给百姓的深重苦难，看透了国家积贫积弱的根源在于僵化陈旧的体制。他在地方重视教化、兴修水利、体恤民生，行事务实坚定。早年，文彦博、欧阳修、曾公亮等大臣纷纷向朝廷举荐，盛赞他才学过人，堪当大任。

熙宁年间，王安石迎来人生的高光时刻。他临危受命，义无反顾，秉持“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的治国理念，陆续推出青苗法、募役法、方田均税法、保甲法等十余项改革举措。他以富国强兵为目标，如同一往无前的勇士，大刀阔斧推进改革，为国家和百姓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对比变法前后，变革带来的成效清晰可见：变法推行数年后，不少常年需要朝廷补贴的州县实现财政盈余；部分地方官仓储粮，从原先不足以支撑半年，提升到可支撑三年以上；许多百姓得以摆脱借债卖田的困境，负担减轻三成。为扭转北宋对西夏的被动局势，王安石力主整军修武，支持王韶经略河湟，力图重新打通河西走廊，收复部分汉唐故土。熙宁五年至六年（1072年—1073年），宋军先后收复河、宕、洮、岷、叠等州，夺回五代以来中原王朝丧失的部分土地，构建起抵御西夏的有利防线。

变法是把双刃剑。方田均税法、青苗法等新法直击土地兼并的积弊，严重触动官僚与地方豪强的既得利益。他们勾结部分官吏，群起发难，百般阻挠新法执行：于己有利便层层加码，于己无益则阳奉阴违，推诿造假乱象层出不穷。立意良善的新法，在层层落地执行中不断变形走样，反而沦为部分官吏盘剥百姓的工具。反对新法的声音从民间蔓延至朝堂，宋神宗的改革决心逐渐动摇。司马光等大臣激烈抨击新法，苏轼也站在反对派一边，上表讽谏，反对部分新法实施。朝堂之上非议四起，王安石壮志难酬，心力交瘁，两度辞去相位，退隐江宁。

宋哲宗赵煦即位时年纪尚幼，祖母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起用司马光为宰相，全面废除新法。虽然后来政局出现反复，但新法大多被废止，北宋王朝复兴图强的最后希望就此破灭。为缓解对外冲突，保守派甚至将宋军浴血收复的部分疆土拱手让给西夏。自此，北宋彻底放弃向西开拓的抱负，对外政策日趋保守。后来金军铁骑南下，靖康之难爆发，盛极一时的中原王朝黯然落幕。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王安石一生坦荡，光风霁月，执着坚守家国大义，倾力推行熙宁变法。纵然变法中道废止，但十余年改革积累下的红利，仍旧深刻影响北宋此后数十年国运。回望这段北宋往事，总会为这位心怀天下、襟怀磊落的变法志士心生感慨，也为他所处的时代扼腕叹息。历史无法重来，王安石却成为那个风云激荡时代最为深刻的印记。在《清明上河图》徐徐铺展的北宋繁华长卷之中，他永远是那一抹瑰丽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