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培玉

我一直想为故乡写一首诗

一次次提笔

又一次次放下

不知该从哪片树叶写起

也不知在哪声犬吠里收场

豫东平原上

那个偏僻的小村庄

是生我养我的故乡

小河绕村走

绿荫掩矮墙

水清得能照见天上的光

一群大白鹅

在水面写行草

写得歪歪斜斜

一会儿又圈圈点点

好似一段文章

狭窄的小巷，低矮的茅草房

坎坷的土路，斑驳的土打墙

墙根底下

几个老翁晒着太阳唠家常

花白头发垂下来像秋后的高粱

门口有几个老妇人

半旧的鞋筐搁在膝前

蜷成一团的小花猫懒洋洋

半大孩子围着柴堆捉迷藏

老母鸡咯咯哒扑棱着翅膀

惊得老黄狗夹着尾巴乱撞

大公鸡昂着脖子

嗓门比谁都亮

村口大路上

赶集的人脚步匆忙

卖货郎的拨浪鼓

咚咚敲醒小村庄

针头线脑、顶针、小镜子

密密匝匝挤满箩筐

围拢一群人

她拿来一缕青丝换针线

他掂着旧鞋底换麻糖

茅草屋顶上

炊烟歪歪扭扭地长

风一吹

就散开稻谷的香

放学的孩子没进院门先喊娘

一声娘

把整个世界都喊亮

村东打谷场

一对年轻的夫妻

忙着和泥浆

泥浆溅满衣衫

坯模里盛满了希望

村南的庄稼地里

农夫的脊背晒得黝黑锃亮

汗水滴在黄土地里

每一滴都听得见声响

村西的小桥旁

姑娘蹲在石板上

棒槌起落

敲碎一河流光

几条鱼蹭着她的脚踝

像是在给她挠痒痒

村后的青纱帐

是孩子们藏秘密的好地方

找到一个野生的小瓜咬一口

苦得龇牙咧嘴

气得骂娘

扔了苦瓜

折断一根不结穗的高粱杆

嚼一下

像喝了蜜糖

苦的记在脸上

甜的记在心里

记在那过去的时光

庄稼汉赶着牲口往家走

皮鞭在空中炸得啪啪响

打猪草的孩子也回来了

背上的竹筐堆成一座小山

压弯了脊背

压不掉那喜悦的模样

月光照耀下的小村庄

格外安详

白云在轻轻浮动

大地在悄悄收藏

牛儿在默默反刍

河水在静静流淌

花白头发的母亲

在窗前缝补衣裳

我一直想为故乡写一首诗

写了半辈子

才发现

每一个字

都是故乡写的我

那些人

那些味道

那些故事

怎么也挥之不去

久久萦绕在我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