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箫吐剑 乘槎载义(一)

​——陈复军先生电视剧艺术刍议

《 周口晚报 》( 2026年09月11日 第 8 版 )

■张华中

引言:我为何要写陈复军先生?

写陈复军,首先是因为我们师出同门,都是周口师专中文系出来的师兄弟,都是文学爱好者,加上两个家庭关系很好,我们每年都要见上一两面,聊聊生活、聊聊文学,这让我非常熟悉他的创作和生活;二是因为近年来看他领衔主创的检察题材影视剧,逐渐对这一题材从关注到喜爱,熟悉了他的作品和笔下的人物。从古至今,清官戏是一大种类,老百姓爱看;近年来,涉案反腐剧更是热点,其中的检察戏精品爆款频出,剧中展现的检察元素清晰地告诉我们:检察权是天平,而天平的两端,一头悬着生,一头悬着死。《诗经·硕鼠》云:“硕鼠硕鼠,无食我黍。”百姓千年所呼,不过一个“不食”之吏。然检察者手中的权力远不止于此——他们可公诉一人,使罪恶伏法;亦可抗诉一案,使公义彰显。这权力轻轻一偏,便是一个家庭的断裂,一个生命的翻转。陈复军用十余年的光阴,将这群手握“生杀之权”的检察人请到影视镜头前,让老百姓看见:那端坐在公诉席上的检察官,并非冰冷的神祇,而是和你我一样,会在深夜为证据焦灼、为抉择失眠,会在关键时刻为真相献身、为正义呐喊的普通人。

故写他,为着社会需要看见。

《楚辞·离骚》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两千余年后,从豫东平原淮阳走来的陈复军,这位幼年听着包拯陈州放粮、怒铡四国舅故事的剧作者,他知道这片土地上,百姓将清官奉为正义的化身,是因为“青天”意味着公平,公平意味着活路。当他有了契机,便将赓续在这片土地血脉里的正义感,化作一部部鲜活生动的检察戏、法治剧。这不仅是职业的选择,更是古老“青天”信仰在现代法治语境下的凤凰涅槃。

故写他,为着历史需要铭刻。

而艺术,恰是实现这种“看见”与“铭刻”的桥梁。陈复军的非凡之处,在于他让法律条文化作有体温的叙事。德国电影理论家克拉考尔在《电影的本性》中强调电影“物质现实的复原”,陈复军作为一个影视人,他复原的是一种职业的灵魂——那些凝视卷宗的目光、庭审交锋时的凛然、面对诱惑时的沉默,超越了“行业剧”的范畴,找到了“人的戏剧”的坐标。

故写他,为着艺术需要载道。

所以,我写陈复军。他做的,是把“青天”从神坛请下,安放在公诉席上;把公平从抽象的词,还原为可感可触的命运。那位在淮阳乡下听包公故事的少年,那位和一线检察官面对面座谈的检察文化工作者,最终以光影为舟,将亿万观众渡向法治叙事的精神彼岸——在那里,每个人都将与那个古老而永恒的追问劈面相逢。

一、从乡土到检察:现实主义的根脉与检察题材的深耕

陈复军的创作根基,深扎在豫东平原十年的乡土沃土中。1987年,他从周口师专中文系毕业后,先后在淮阳农村高中执教、在教育主管部门工作、担任地区教育报刊主编。在担任主编的六年里,他每日从全区乡镇师生的来稿中触摸着豫东平原最真实的生活脉搏。“农村学生的淳朴、乡村教师的坚韧、基层工作者的渴盼,都成为我后来创作的精神养分。”陈复军说。这段经历,塑造了他关注基层、心系民生的创作底色,也为他日后在法治题材中始终关注“司法为民”的温度,埋下了最深沉的伏笔。后来,陈复军在华中师范大学攻读文学硕士学位期间,师承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修倜,修倜老师注重倡导“文学—影视—戏剧”的跨学科视野下的文艺美学,倡导在审美视野下审视文学、影视与戏剧的关系。她通过比较不同艺术的媒介特性,引导学生理解其审美差异,这种跨学科的宏观视野,对陈复军后来横跨多领域的创作提供了很多灵感。

2009年,陈复军进入中国检察出版社音像中心工作,他从警示教育专题片、普法栏目剧做起,始终坚持“从卷宗中来,到灵魂里去”的创作铁律。2015年1月,陈复军的全国检察机关依法治国典型案例访谈录《和检察官面对面》由中国检察出版社出版。反观其早期影视作品,《检察技术官》中对专业细节的精准把握,《守望正义》中对检察官群像的生动塑造,都源于他反复采访办案人员、深入司法一线的扎实作风。十余年深耕不辍,他从豫东平原的乡土讲台起步,一步步迈向全国检察影视创作高地。

恩格斯曾言,现实主义“除细节的真实外,还要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陈复军深谙此道。他提出“三度转化”方法论:将法律条文转化为戏剧冲突,将办案流程转化为叙事节奏,将职业信仰转化为人物弧光。循着“物质现实的复原”,陈复军的创作将检察工作的“物质现实”经由艺术提纯,复原为可感可触的影像真实——那种真实里有检察官深夜阅卷时台灯下的倦容,有庭审交锋时公诉词的铿锵,更有他对公平正义主题的近乎执拗的坚守。

二、叙事之维:类型突破与叙事创新

检察题材电视剧长期面临专业性与戏剧性的二元张力。陈复军以一系列作品完成了对这一困境的持续突围。

2014年,在河南电视台工作的葛林,作为陈复军的学生,带领一个创作团队到最高人民检察院采风,陈复军从中国检察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当代侦探大师破案实录》中选取刑侦专家杨玉章、测谎技术专家万宏伟的办案故事讲给他们听,从此开启电视剧《决胜法庭》长达六年的创作之路。剧本创作阶段,编剧何永立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批评——“有的甚至是彻底否定”。在老何创作最压抑的时刻,陈复军对老何说了这样一句话:“从古至今,从关汉卿到何永立,剧作家必须是砸不扁、捶不烂的铜豌豆啊!”这句看似调侃的鼓励,让老何“竟然以最快的速度把全剧40集剧本第一稿写出来了”。六载春秋,六易其稿,方有《决胜法庭》在江苏卫视、浙江卫视、优酷、腾讯、爱奇艺等平台首播时的那份从容。

《决胜法庭》作为司法体制改革后首部“以庭审为中心”的法治题材电视剧,将案件从发生到法庭思辨的全流程一体化呈现。剧中大段法理交融的台词掷地有声,观众在庭审的交锋中不知不觉完成了对法治精神的深层思考。正如法国电影理论家巴赞所说,电影叙事的最高境界是“让观众在不知不觉中完成思考”。《决胜法庭》以庭审思辨替代动作场面,以法理交锋替代感官刺激,完成了法治叙事的美学转型——观众不再是案件的旁观者,而是正义思辨的参与者。

此后,我国首部聚焦以打击新型网络犯罪为主题的检察题材电视剧《公诉》,它聚焦于电信诈骗、网络赌博、非法网贷等与大众生活息息相关的新型犯罪,以女公诉人安旎为主角,以“7·23专案”统领全剧,剧情采用大案套小案“编辫子”式的复合结构,以追查“7·23专案”背后的神秘主使“老A”为主线,同时穿插多个独立的网络犯罪案例,重点讲述十大典型案例,形成“一案统摄、多案交织”的复合叙事结构。叙事上不仅仅局限于办案人员视角,而是适时在检察官与警察、受害群众、犯罪团伙三种立场之间切换。这种“三方互证”的方式,以多视角、全景式的呈现,立体还原了惩治新型网络犯罪的全貌,也增强了全剧的警示效果。全剧40集,节奏快、线索多,通过“猫鼠游戏”、法庭辩论、跨境追捕等情节营造出满满的紧张感。同时,该剧通过真实案例,将法律知识和反诈意识自然地传递给观众,做到了悬疑推理与普法功能的融合,实现了艺术性与普法性的统一。该剧以最高人民检察院制发的“六号检察建议”为背景,完美实现了题材的首创性。

从《守望正义》突破涉案剧创作窠臼,到《人民检察官》被誉为“里程碑式的检察剧”,从《决胜法庭》首次展现“以庭审为中心”的司法理念,再到《公诉》聚焦打击新型网络犯罪的司法实践,陈复军的叙事探索始终与新时代法治进程同频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