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箫吐剑 乘槎载义(二)

——陈复军先生电视剧艺术刍议

■张华中

三、人物塑造:

检察官群像的美学建构

人物是叙事的核心。陈复军影视作品中的人物塑造,呈现出从“英雄化”到“人性化”、从“个体典型”到“群像谱系”的演进轨迹。

《人民检察官》中方大庆的沉稳刚毅、《决胜法庭》中高剑的睿智执着,使男性检察官形象深入人心。而《公诉》则另辟蹊径,选择女公诉人安旎为主角,展现其在法庭上的缜密推理与生活中的细腻情感。剧中安旎面对新型网络犯罪嫌疑人时那句掷地有声的台词“在一个国家的意志面前,你那点小把戏,都只是个笑话”,正是陈复军笔下检察官“柔中带刚”的典型写照。

美国编剧理论家罗伯特·麦基在《故事》中指出,立体人物的要义在于揭示人物在压力之下的选择。陈复军将检察官置于法与情、公与私的多重压力之下,使其职业信仰在抉择中闪光。更值得注意的是其检察群像的塑造。《守望正义》着力刻画检察官群像,制片人李玲以剧中李大康为例,撰文探讨“影视作品中检察官形象的塑造”,赞誉其“有血有肉、有情有义”;评论家于俊杰则直言“我喜欢《守望正义》这种表达方式”——那种表达方式里,检察官不是符号化的“正义化身”,而是会疲惫、会犹豫,但最终选择坚守的普通人。网友“百味书屋”称其为“一部用心做的良心剧”,央视影视剧负责人梁建增则以“直面时代使命,坚守信仰之美”概括其精神内核。

陈复军曾坦言,以女公诉人为主角切入检察题材电视剧创作,是一次重要突破。近年来,最高检推出了不少有影响力的检察题材电视剧,主角以男检察官居多,如《人民检察官》中的方大庆(于震饰)、《决胜法庭》中的高剑(于和伟饰)、《人民的名义》中的侯亮平(陆毅饰)、《巡回检察组》中的冯森(于和伟饰)等。而现实中,我国有女检察官2.7万余名,占比达40%。“观众从影视作品审美多样化需求出发,呼唤优秀女检察官形象出现的愿望比较强烈。所以,我们适时推出一部以女检察官、女公诉人为主角的电视剧,使得检察题材电视剧检察官形象塑造有了全新的视角。”陈复军说。该剧首次将女公诉人设定为绝对核心的“一号主角”。这一设定既源于现实中女检察官占比已达40%的客观事实,也开创性地展现了女性检察官在沟通、心理分析上的办案优势,更是一次检察题材电视剧创作视角的革新。

四、类型开拓:法治题材的深耕与边界拓展

陈复军检察题材影视作品的意义不止于单部作品的成功,更在于他对检察题材电视剧这一类型的系统性开拓。

从类型上看,法治题材剧中刑侦涉案剧长期独占鳌头。陈复军以《守望正义》《人民检察官》《决胜法庭》等作品,将镜头从“破案”转向“公诉”,从“侦查”转向“庭审”,形成了检察题材的类型自觉。十余年间,他参与策划、创作、拍摄了4部检察题材电影、6部法治题材电视剧。他从中国检察出版社音像分社第一部检察题材电视剧《大爱无言》的审片和播出起步,历经《痴情为谁》的“生死磨难、凤凰涅槃”,到《守望正义》的“执着坚守、化蛹成蝶”,再到《人民检察官》的“精心打磨、一鸣惊人”——每一步都凝聚着对类型的深刻思考。

制作层面的细节尤为动人。《决胜法庭》拍摄过程中,剧组面临检察场景协调的巨大困难。陈复军作为联合制片方代表,请单位向福建省人民检察院和厦门市人民检察院发函请求协助。厦门市检察院检察长黄延强接到请求后,“立即召集分管院领导和相关部门负责人开会,要求市、区两级检察院要积极协助”,从宣传处到行装部门“全程给予全方位强有力的支持”。整部剧拍下来,没有任何一场戏因为检察机关配合不力而被延误——这份来自体制内的全力支持,彰显的正是中国检察出版社作为“体制内制片单位”独特而不可替代的位置。

2021年,陈复军出版的《好剧是怎么炼成的》一书,从一名制片人的视角,记录了中国检察出版社音像分社精心策划、创作、拍摄多部法治题材影视剧艰辛而辉煌的历程,总结了法治题材影视剧的创作规律和成败得失。他把自己十余年“成败得失”毫无保留地公之于众,以“我的事情”变成“我们的事情”的合作理念,为后来的创作者铺路架桥。

英国文化研究学者雷蒙·威廉斯将“类型”视为“文化惯例的结晶”。陈复军的类型开拓,正是将检察工作的专业惯例转化为大众可感的文化惯例。2025年,他的检察题材创作更是喜获丰收,有4部检察题材电视剧获国家广电总局批准立项公示。其中,他领衔创作的电视剧《美丽诉讼》聚焦公益诉讼,是国内首部系统展现公益诉讼检察工作的电视剧;电视剧《金融检察组》关注企业合规与跨境追赃;电视剧《无人目击》通过“零口供”命案叩问司法伦理;电视剧《检察荣耀》从更宏观的视角为新时代检察官群体树碑立传。4部作品先后通过检察机关剧本审读及国家广电总局立项公示;他担任总编剧的检察题材电影《无可奉告》也成功入围金鸡电影创投大会·金盾计划——每一部作品都在拓展法治题材的叙事边界,让检察题材从“小众”走向“主流”。

2026年7月,陈复军担任剧本总监的电视剧《控辩双雄》在浙江磐安检察院开机。该剧以“蜗牛检察官”与“毒蛛律师”的双雄对决为戏剧骨架,通过单元案件串联起陈年冤案的主线,在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的辩证关系中完成对法律职业共同体的深情致敬,并创新性地以蜘蛛意象贯穿全剧,实现法治剧在人物塑造、法律逻辑与艺术表达上的三重突破。剧中检察官钟天佑与律师梁东宇的关系,生动展现了新时代理想的“检律关系”模式:他们是庭审对手,但在查明真相的过程中,能彼此尊重、平等相待、相互支持、相互监督。这种设定超越了简单的正邪对抗,共同服务于“以证据还原真相”这一更高目标,让律师成为与检察官并驾齐驱的“双雄”主角,并赋予其复杂的动机与成长弧光,展现其作为“法律共同体”一员对正义的执着追求。这一塑造赋予了角色深刻的人性厚度,是国产法治剧在人物塑造上一次值得关注的探索与突破。

结语

陈复军曾以贾岛《剑客》诗自勉:“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从豫东平原的乡村讲台到中国检察出版社的创作高地,他以“秉箫”之温润传递司法的人文温度,以“吐剑”之锋芒直面法治的现实痛点;以“乘槎”之勇毅横渡类型创作的激流,以“载义”之担当承载公平正义的时代命题。

淮阳故土的那片大地,自古浸透着忠义的血脉。伏羲画卦于此,开天明道;包拯陈州放粮于此,惩贪济困。幼年的陈复军在乡野戏台、在父老茶余,无数次听“老包放粮”“老包铡四国舅”的故事——包拯为救灾民不惜触怒权贵,以三口铡刀扫荡世间不平。那些惩恶扬善、刚正不阿的民间叙事,如种子般深埋进一个少年的心壤。数十年后,这颗种子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巨木:《守望正义》中检察官的初心,《人民检察官》中对公平正义的深沉凝视,《决胜法庭》中为国家公诉而战的凛然正气,《公诉》中安旎面对网络犯罪时那句斩钉截铁般的发问——每一帧画面,都是那颗种子开出的正义之花。

他将民间朴素的“清官情结”转化为现代法治叙事中专业而理性的职业信仰。这不是技巧层面的“创作方法”,而是精神深处的“自我完成”——他写的每一个检察官,其实都是那个听包公故事的少年在成年后的不同分身。他让“青天”从神坛走下,安坐在公诉席上;让公平从缥缈的祈愿,落地为可感可触的命运。

《诗经》有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百姓所求,不过安康与公道。而当检察权在公诉席上被审慎行使,当检察官的疲惫与坚守同时被看见,当“青天”以凡人之躯守护着生与死的分水岭——陈复军毅然以他的方式,回应了那场从《诗经·硕鼠》的呼号、从《楚辞·离骚》的哀叹一直追问到今天的漫长呼唤。

十余年磨一剑。他没有剑,却以剧本为刃;他没有箫,却以镜头为声。他的刃已出鞘,他的声正远播。而这刃与声还将继续打磨——因为人间尚有不平,因为那片淮阳故土上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因为那个听包公故事的少年,从来就没有放下过他手中的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