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日出

■姚化勤

一抹柠檬黄沁出了天际,淡淡的,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村庄仍影影绰绰,一派朦胧未醒的模样。唯有主街的路灯,像两串明星,照亮了道旁一座座楼院的黛瓦粉墙。此刻,我站在村头的小桥上,心还像昨天刚回到家时一样,觉得眼前的村庄并非生我养我的半截楼,而是梦中的天堂!

早年的记忆中,村庄里都是诗圣笔下被秋风吹破了的茅屋,直到我上中学时,村里才出现两所土坯瓦房。街道更是被牛蹄刨得坑坑洼洼,一遇雨天,处处泥泞。我毕业回村(特殊年代,高校停止招生)去生产队报到时,队长牛娃叔的一席话,我至今记忆犹新:“好哇,又一茬牛犊儿上轭了!好好干吧,来日把咱村也搞得像城里一样,家家住高楼,街道铺柏油,吃水不用挑,拧开水龙头……”说着,他“嘿嘿”笑了。

听得出,他对自己的话也不自信。

是的,我们村祖祖辈辈没人盖起过楼房,只有两家富户建的旧式瓦屋,还被民国年间的那场黄水淤在了地下。从“半截楼”这个村名中,不难想象先辈们建楼的愿望多么强烈。然而自明初大移民,最早的几户先人来此垦荒种粮之日起,六百多年过去了,村里人的愿望一直只是愿望,压根儿看不到实现的一天。据说,明宣德年间,我的先辈曾发誓要盖楼,结果累得吐血,要盖的楼最终只修成了平房,留下个让人唏嘘的村名——半截楼。也难怪,历史上我们村既没出过达官显贵,也没谁家经商致富,全是些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勉强维持温饱,哪有余力盖楼呢!

新中国成立后,入党当了村干部的牛娃叔尽管壮志满怀,许下诺言,要带领大伙儿跑步跨入“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天堂社会,但谈何容易啊!若干年过去了,我们村依然如同电视剧《篱笆·女人和狗》的主题曲唱的那样:“星星还是那颗星星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麻油灯呵还吱吱地响……只有那篱笆墙影子咋那么长?”——长到牛娃叔渐渐老去,换了新队长,长到当年上轭的牛犊子长成拉套的犍牛,我们住的还是茅草屋,拉的还是三吊弯铁犁和木轮车,还依旧盼望着“要挣断那井绳,牛铃摇春光”,只是终于盼来新结果,不再是“盼来盼去,盼个透心凉”了。

新队长上任后的第四年,农村改革开始了。一向胆大聪慧的新队长,立即把土地分成了各家的责任田,并且率先养起黄牛,推行“麦棉套”“麦瓜套”(小麦分别和棉花、西瓜套种)。村民纷纷效仿,家家的收入翻着个儿增长。尤其养牛,成为家乡一带脱贫致富的风景,被新闻大家穆青写成长篇通讯《赶着黄牛奔小康》,刊发于《人民日报》头版。而我那时候也考入高校,离开了村庄。

时光匆匆,我如今已到叶落归根的年龄。早想回家看看,奈何老伴常年缠绵病榻,直到她离世两个月后,我才踏上归途。尽管从亲友们传递的信息中,也知道家乡近年来发展得更快更好了,乡亲们不再满足于种粮养牛,他们或进城打工,或经商办厂,或搞多种经营,不少人家手头有了积蓄,开始拆掉旧屋盖楼了,可当堂弟骑着摩托接我进村后,我还是感到非常震惊。哪想到,土地承包至今,不过短短数十载,乡亲们不仅结束了祖祖辈辈牛一样肩轭拉套卧茅棚的日子,住进了楼房,还用上了手机、自来水、液化气,连串村访友也有了电动三轮车。先辈们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今天竟然一一变成现实!

我激动得在家待不住,送走前来叙旧的发小,便村里村外地转悠起来,却怎么也找不到昔日村庄的痕迹了,莫说茅草屋,就连乡亲们以前视若珍宝的老黄牛,也不见了踪影。傍晚,村前的涡河里不见一只鹅鸭,唯有落日红润依旧,令人倏地想起母亲腌制的鸭蛋蛋黄。想到母亲早已辞世,我又顿生几多惆怅。

踱步归来夜已深,躺在堂弟新建的小楼内,思前想后,难以入眠。好不容易迷糊一会儿,忽地醒来,探头望向窗外,天已微明。斜挂在老榆树梢头的月牙儿亮似银钩,竟钓出我一腔童心。于是,我悄悄起床,来到了村头的小桥上,要看一看做牛犊儿时根本无心欣赏的家乡日出。

瞧,那一抹淡黄渐渐加宽变浓,一点点亮起来。色彩并不炫目,像橘,像橙,更像老黄牛的颜色——赭红中透着金贵的黄,自然地铺展开来,铺成一条恢宏的地毯,静静地恭候着即将莅临的太阳。

少顷,太阳大驾光临了。是昨天落日的新生吗?它也又红又圆,仿佛母亲腌制的鸭蛋蛋黄。不!更像乡亲们“麦瓜套”田里的西瓜,削去青皮,露出饱满红瓤,甜滋滋地跃然而出,天地间顿时一片辉煌。田野随之热闹起来,大豆、玉米、苹果树……沐着晨风,跳起丰收之舞。更有“铁牛”不甘示弱,“嘟嘟嘟……”高歌一曲,嗓门远比当年的老黄牛高亢激昂,仿佛在宣告:牛耕时代结束,如今轮到我们大展身手了。

哦,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