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项城文脉长

杨满沧

豫东大平原一望无际。颍水、沙河、汾河、泥河如血脉般纵横交织,静静淌过这片古老而贫瘠的土地。这里有一个沉淀了三千多年的名字——项城。20世纪60年代,我出生在这片土地上一个偏远的村落——三张店公社大曲大队吴庄村。彼时,项城县城已三易其址,落户沙河南岸的水寨镇,而老县城秣陵镇,与三张店公社比邻而居。少年时代的我,总是怨恨村子的贫穷与闭塞——直到1992年,村里才通上电,煤油灯下读书写字的岁月终于成为过往。那时候,逃离故土的念头如同野火般灼烧着我的胸口,我埋头苦读,拼命想跃过高考的“龙门”,哪里还有心思留意故乡的历史人文、四季风物,以及田垄间的一草一木呢?而今,年逾花甲,退隐林下,闲时多了,便常常在记忆深处打捞起童年时代的记忆碎片,故乡的草木与人事也逐渐清晰起来。而最令我痴迷的,还是这片土地上我从未深究过的千年文脉,以及那些被时光掩埋的面孔。

三千多年前,周武王伐纣克商,封十五位兄弟为诸侯,以屏藩周室。武王在位四年因病而崩,临终托孤,十三岁的嫡长子姬诵继位,四弟周公姬旦摄政辅弼。其后,周公率军东征三年,平定三监之乱,灭东夷等五十余国,“兼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在分封的诸侯中,有两个位于沙颍河南岸的子爵小国——“项”与“顿”,各封地五十里,毗邻蔡国北境,如两粒微尘,散落在中原版图的边缘。公元前770年,周平王东迁洛阳,春秋争霸的大幕拉开,项、顿两个弹丸之国,先后被鲁国和楚国吞并。战国末年,楚顷襄王二十一年(公元前278年),楚都迁于陈,项国旧地被封给将军世家项燕家族。“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西楚霸王项羽的根脉,便深植于此。项,乃是楚霸王先祖的封邑,也仿佛是一道沉甸甸的历史烙印。

秦始皇统一六国,推行郡县制,改陈国故地为颍川郡,设南顿县。公元前202年,汉高祖刘邦击败项羽,承袭秦制,置项县(今沈丘槐店西南),在旧顿国设博阳县,南顿设南顿县(今项城南顿)。三县皆属汝南郡。东汉沿袭之,南顿更成为光武皇帝刘秀的发迹福地。

北魏时,郦道元在《水经注·卷二十二颍水》中,以他惯有的洗练笔触描绘了这方水土:“颍水自堰东南流,迳项县故城北。《春秋》僖公十七年,鲁灭项是矣。颍水又东,右合谷水,水上承平乡诸陂,东北迳南顿县故城南,侧城东注。《春秋左传》所谓顿迫于陈而奔楚,自顿徙南,故曰‘南顿’也。今其城在(北)顿南三十余里。又东迳项城中,楚襄王所郭,以为别都。都内西南小城,项县故城也,旧颍州治。谷水迳小城北,又东迳刺史贾逵祠北……谷水又东流,出城东注颍。颍水又东,侧颍有公路城,袁术所筑也,故世因以术字名城矣。”魏晋南北朝时,项县曾置豫州。南朝宋永初元年(420年),改项县为项城县,首次添一“城”字,不久又复旧称。隋文帝开皇元年(581年),项县再次改为项城县,历唐宋元明清及民国而不改,迄今已有一千四百余年历史。2014年10月,项城获评“千年古县”——一个迟来的认证,为这片土地增添了几分厚重。

项城地处豫皖两省交界,自古为南北要冲、东西孔道。《元和郡县图志·河南道颍州汝阴县》载:“颍水,西北自陈州项城县界流入,伏于城下。”县境内河流密布,沙颍河航运通江达海,陆路四通八达。然而此地无山无矿,平畴沃野,一马平川,宜于农耕,盛产花木。小麦、玉米、大豆、棉花、红薯、芝麻等,随便撒一把种子便能开花结果,却极易受旱涝、蝗灾侵袭。中原逐鹿,此地易攻难守,向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项城远处顿山阿,襟接黄河带谷河。大邸阁前青草满,瞻星台上白云多。五行善记怀应奉,十代名医想华佗。更有唐朝杨烈妇,芳名千载不能磨。”(《总题八景》)明代官员、项城人李询以诗咏怀,略举数位乡邦先贤。其实,自秦汉至明清,项城人文荟萃、才俊辈出,如星河璀璨,照亮了华夏民族的历史时空。

秦汉之际,西楚霸王项羽家族因封于项而得姓。汉光武帝刘秀之父刘钦曾任南顿县令,留下一段史话。据说,神医华佗亦长眠于此。汉代隐士应曜躬耕田野,刘邦多次征召,他坚辞不出,依旧浇他的菜园,浇出一片恬淡与从容。有人问他,商山四皓都入朝了,你何苦如此?应曜不语,俯身继续劳作。东汉时,邓禹在南阳结识汉室宗亲刘秀,深夜谈兵,昼则并辔,率两万兵马为刘秀打下了半壁江山,功勋卓著,位列云台二十八将之首。与邓禹同时的经学大师蔡玄,一生讲经授徒,门生千人,皆自带粮食、竹简,一住数载,书声琅琅。名臣蔡衍,则以刚正不阿闻名于世。

而真正让项城在中国文学史上站稳脚跟的,无疑是魏晋时期的应氏家族。

应劭博学多才,撰《风俗通义》,将汉代的节日、鬼神、方言、禁忌等一一收罗记录,如一位耐心的采集者,为后世留下一部活色生香的风俗画卷。其侄应玚更为知名,名列“建安七子”。曹丕甚爱其诗,称其“和而不壮”,读来令人舒徐从容。可惜天不假年,一场瘟疫夺去了他的生命,年仅四十岁出头。其弟应璩活至六十余岁,写有《百一诗》百余首,讽喻官场,百姓争相传诵,其风骨影响到唐代的杜甫、白居易等诗人。再到应贞,入仕西晋朝廷,为司马炎起草诏书。家族中还有应詹、应诞、应玄等子孙,代有名士,各领风骚。一个家族,四代文人,绵延数百年,在中国文学史上实属罕见。

应氏家族墓地遗址至今犹存,位于项城高寺。相传,黄帝之孙颛顼曾择居此地,号“高阳氏”,故又称“高阳丘”。另有大禹治水成功后,也曾在此筑高丘设坛以庆。后此地建佛刹,香火鼎盛,风景秀丽,为“项城八景”之一。“应冢春来草色青,崔嵬对峙自成形。簪缨继续人成杰,山水回环地亦灵。红雨乱飘岳寺树,绿荫密布野云亭。只今列岫河边耸,排闼层层翠不扃。”(《应冢春色》)近两千年后的一个春天,民国收藏大家张伯驹先生的生父张锦芳徘徊于应氏墓前,触景生情,赋诗感叹。可惜,1969年,应氏家族古墓群等文物惨遭破坏,历史的碎片散落一地。

唐宋元明清千余年间,项城屡遭兵燹水旱之厄,社会动荡不安,政坛文坛虽偶有零星光芒闪烁,却未能形成家族式或群体性的蔚然大观。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叛军压境,项城县令李侃欲弃城而逃,其妻杨氏立于城头,凛然道:“你一走了之,谁来守这座城?百姓都在看着你啊!”李侃羞愧难当,遂决心固守。杨氏率城中妇女煮粥烧水,一锅一锅泼向城下,拼死抵御,直至援军到来,城池得以保全。《新唐书》特为她立传,尊称“杨烈妇”——这位柔弱女子的刚烈,证明着“女子能顶半边天”的事实。

北宋时,兵部侍郎乔维岳任淮南转运使期间,首创船闸调控技术,兼具泄洪功能,比欧洲同类发明早了近四百年。今天的三峡工程,仍在沿用其基本原理。这一跨越时空的智慧,令人叹服。

道光十五年(1835年),袁甲三苦读多年,终登进士第,官运亨通,一路升至漕运总督,官居一品。

道光三十年(1850年),袁甲三早年做私塾先生时的学生高钦中亦中进士,授吏部主事。袁甲三的长子袁保恒“十三学书,十五学剑”,于同一年高中进士。此后,他随父征战,又跟随左宗棠在西北前线主管后勤,从河西走廊到天山脚下,从不断粮草,最终官至刑部左侍郎。

同治元年(1862年),袁甲三次子袁保龄中举,年方二十一,以父荫授内阁中书,晋升侍读,擢直隶海关道。他也曾随父征战,后受李鸿章之命,成为东方第一军港——旅顺港的建造负责人。“上相贤劳教水师,支离空复望旌旗。愿言求艾七年病,好友彻桑三月时。犹有贾生忧国泪,敢忘祖逖渡江辞。丈夫未死龙泉在,他日终当斩郅支。”袁保龄晚年,在《病中感赋一律》诗中,以“郅支”代指日本,病榻之上回首海防之事,赋诗明志,豪情满怀。

光绪二年(1876年),高钦中之弟高钊中进士及第,入翰林,散馆授编修,提督湖北、云南学政,累升侍讲、侍读,曾任光绪帝师。高钊中推尊程朱理学,善书法,颇具“翰林风骨”。

项城文脉悠长,巾帼不让须眉。女诗人高梅阁终身好学,晚年自号“荆布老人”,诗学杜甫,字学颜真卿,才情堪比谢道韫。

可见,从春秋小国到楚国别都,从汉代县治到晚清漕运重镇,项城这片土地上曾走出无数历史文化名人。他们的背影,融入了静静流淌的颍水,汇入淮河,再流向整个华夏腹地及更遥远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