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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令俗物扰清供
——读朱良志《生命清供:国画背后的世界》
◇南岸

《生命清供:国画背后的世界》朱良志著
“不令俗物扰清供。”朱良志《生命清供:国画背后的世界》所揭示的主题,正是这句话。
《生命清供:国画背后的世界》讲了一个故事:元朝末年,起义军领袖张士诚据平江府而称王,其弟张士信喜倪云林之画,派人送上绢和银两,想求他一幅画。倪云林大怒,说“予生不为王门画师”,然后扯裂送来的绢,将钱扔到了地上。
南怀瑾在《庄子諵譁》中也讲过这则故事,叙述更为详尽。倪云林后来在太湖泛舟时偶遇张士信,为其所擒,遭痛打。但倪云林始终咬着牙没吭一声。事后有人问他:“当时如果感觉疼,为何不喊出来?”倪云林说:“一出声便俗。”
《生命清供:国画背后的世界》还讲述了倪云林的另一则故事:倪云林喜欢喝茶,特制“清泉白石茶”。有一个人,名叫赵行恕,是宋代宗室,慕倪云林清逸的雅致,前去拜访。坐定,倪云林命童子拿出最好的茶,但赵行恕认为这个茶并不怎么样。倪云林十分恼怒,说:“我以为你是王孙,所以拿出这样的好茶,不料你竟不知风味,真是个俗人!”一气之下,他竟和赵行恕绝交。
倪云林曾作诗云:“清夜焚香生远心,空斋对雪独鸣琴。”清夜焚香,空斋对雪,映照着人的精神的朗润,真是清新雅净之至。《生命清供:国画背后的世界》一书中有文字赞他:淡尽尘滓,淡尽风烟,鸿飞不与人间事,山自白云江自东。
历史上有屈原餐花、云林洗桐的记载。明末画家崔子忠的画作《云林洗桐图》(今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画的就是倪云林洗桐的故事。倪云林,名瓒,字元镇,号云林子。他在无锡有清秘阁,清秘阁雅净非常,阁外梧桐掩映。他常使人洗濯梧桐。而到了秋天,梧桐叶凋零,他又吩咐家人以杖头缀针,将叶挑出,并挖香冢掩埋。
梧桐在古代中国人看来,不同凡木,常以梧桐喻凤栖之所。《庄子·秋水》中描绘一只高逸之鸟“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后人常将梧桐作为高逸人格的象征。
《生命清供:国画背后的世界》中还讲了石涛。“何处移来一叶舟,人于月下坐船头。夜深山色不须远,独喜清光水面浮。”石涛在渔舟中,悟得世界的空灵廓落,也悟得人生自由的珍贵。
唐朝一位画家张志和,浮三江,泛五湖,扁舟垂钓,而垂钓时没有钓饵,乐不在鱼而在烟波,自称“烟波钓叟”。有词赞他:“好个神仙张志和,平生只是一渔蓑。和月醉,棹船歌。乐在江湖可奈何。”
唐寅有一幅画作《桐阴清梦图》(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画中一人于青桐树下清坐入眠。其上唐寅题有一诗:“十里桐阴覆紫苔,先生闲试醉眠来。此生已谢功名念,清梦应无到古槐。”这桐阴下的清梦,一梦就到了一个清净的世界,远离了熙熙攘攘,远离了利欲熏心,远离了蝇营狗苟,远离了红尘滔滔。
八大山人,自然也是《生命清供:国画背后的世界》中不可缺席的人物。八大山人晚年名其斋曰“寤歌草堂”,此名出自《诗经·卫风·考槃》:“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考槃在阿,硕人之薖。独寐寤歌,永矢弗过。考槃在陆,硕人之轴。独寐寤宿,永矢弗告。”让青山自语,让白云自语,让花自落,让水自流,何等逍遥自得。
啊,我真的忍不住要赞叹了。《诗经》有言:“凤凰鸣矣,于彼高冈。”《生命清供:国画背后的世界》所要讲的,其实就是《诗经》中的“高冈”。这个“高冈”就是许由洗耳的颍水,就是陶潜梦中的桃花源,就是陶弘景栖隐的山林,就是林和靖相依为命的梅妻鹤子,就是终南山中的空谷幽兰。
我所居小屋前,隔一片空地,有一小片竹林。往日我未曾去过那里,但常常在屋内遥望那片竹林,心生向往。终究有一天我还是情不自禁去了竹林,不见子猷,不见嵇康,不见板桥,倚竹而卧,不觉入了梦乡。梦中我仿佛“青云衣兮白霓裳”“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生命清供:国画背后的世界》谈中国画,谈古代文人画作。日本学者高阶秀尔著有《看名画的眼睛》,是纯粹讲画,而《生命清供:国画背后的世界》并不拘泥于逐幅考证,而是勾连文人精神脉络。《生命清供:国画背后的世界》重点是讲国画背后那群文人——一个特殊的群体。写人物亦不求面面俱到,重点描摹这群文人共有的特质:不随世俗、志行高洁。
但,《生命清供:国画背后的世界》仅仅是讲那些国画及其背后的故事吗?不,绝对没那么简单,这背后肯定还有东西。
禅宗里有一则故事:唐代的庞蕴居士,一次到药山禅师那里参学,辞别时,药山命门下十余名禅客相送。庞蕴居士和众人边说边笑,走到门口,推开大门,但见漫天大雪,纷纷扬扬。众人皆喜。庞蕴居士指着空中的雪片,不由得发出感慨:“好雪片片,不落别处。”
曾有诗人这样写道:
我从
溪畔轻掠
爱上
一抹抹凛冽的傲骨
你懂了吗?不知道你懂了没有,但我明白了。
朱良志在《生命清供:国画背后的世界》中,并非只讲国画及其背后的故事,更是在讲他自己,在讲他自己的内心。
《庄子·秋水》中那只高逸之鸟所象征的高洁人格,正是朱良志先生生命里的清供。
我愿把《生命清供:国画背后的世界》一直摆在案头,让它永远陪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