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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恩师吕炳耀
■李银岭 文/图

吕炳耀老师
照片里的他坐在葱郁的草木边,白衬衫熨得平整妥帖,蓝布长裤利落清爽,脚上还踩着那时大家常穿的黑色皮凉鞋,腕上的旧手表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物件,他笑着望向镜头,眉眼舒展得像院墙外拂过梧桐的风,温温的全是让人踏实的暖意。我总想起当年他坐在教研室的石阶上,也是这样放松的姿态,手里攥着半块没用完的粉笔头,正低头给我讲卡了半宿的几何题,身后的冬青树绿得发沉,蝉鸣绕着廊柱转,我所有慌慌张张的不安,在他递过来的草稿纸上,全慢慢安了心。
金秋送爽,丹桂飘香,又是一年教师节。每到这个温润感念的时节,深藏心底的师恩便悄然涌动。半生走过,我遇见过许多良师益友,而真正照亮我少年迷途、扭转我人生轨迹、让我终生感念于心的,唯有我的高中班主任吕炳耀老师。
岁月匆匆,五十年倏忽而过,世间人事大多随流年淡去,唯有吕炳耀老师的教诲与恩情,历久弥新,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在我风雨跌宕、饱经坎坷的少年时代,吕老师不只是传道授业的师长,更是绝境之中托举我、危难之时庇护我的人生贵人。回望来路,如果没有他当年不惧风险的担当、不求回报的成全,就没有我此后安稳踏实的人生,更没有我从容安然的晚年。
我的少年岁月,正值上世纪六七十年代。1969年,我们一家离开生活多年的周口城区,到郸城县偏远农村落户。小小年纪,我便告别安稳的城市生活,随父母务农劳作,早早体会生活艰辛,看尽人情冷暖。
那时乡村土地贫瘠、收成微薄,年年青黄不接。父母终日辛苦操劳,依旧难以维持一家人的温饱,日子过得清贫窘迫、举步维艰。1973年,我有幸考入郸城县石槽高中,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一心埋头苦读,希望凭知识改变命运。
可家境实在困顿,早已无力供我继续求学。万般无奈之下,父母含泪作出艰难抉择,悄悄返回周口谋生,只留下十几岁的我孤身留守学校。从此,我独自在异乡求学,无人照料、无人依靠,默默扛起清贫与孤独。
当年乡村办学条件异常艰苦,校舍破旧简陋,冬挡不住寒风,夏遮不住酷暑。宿舍大通铺铺着干草,夏季潮湿发霉、蚊虫肆虐,寒冬阴冷刺骨、寒气袭人。长期艰苦的生活,让我常年患眼疾、皮肤过敏,身体饱受折磨。看着身边同学都有父母的陪伴,唯有我孤身一人、冷暖自知,求学路上的辛酸苦楚,只能默默藏在心底。
远在周口的母亲,日夜牵挂孤身在外的我,心疼我小小年纪颠沛吃苦。为了让我能回城安稳读书,她四处托人求助,最终含泪找到老同事——吕炳耀老师的爱人郭姨,恳请吕老师出手相助,帮我办理转学。
在那个年代,我的家庭背景和往返迁徙的经历,让我的身份格外敏感,旁人多有顾虑、不愿走近。继续求学的愿望,几乎看不到希望。
就在我前途渺茫、濒临辍学、走投无路之际,吕炳耀老师向我伸出了温暖的援手。彼时,吕老师在周口一中担任高一班主任。他十分清楚我的全部处境,也明白若伸出援手,自己难免要担一份风险,稍有闪失,工作和前途都可能受到牵连。但得知我孤身求学、处境艰难,他心生怜惜,顶着压力主动向校领导说明实情,经校方同意,我得以破例转入周口一中就读。
绝境逢光亮,困顿遇春风。吕老师的仗义相助,为我灰暗的少年时光拨开乌云、带来光明,是我人生路上最可贵的相助。初入新班级,我内心自卑怯懦、拘谨不安。当年三十八岁的吕老师,面容清癯、精神矍铄,待人温和儒雅、谦和宽厚。他耐心宽慰我,叮嘱我安心读书、勤学善思,遇到数学难题随时请教,不必拘谨。几句朴实暖心的话语,瞬间驱散了我的陌生与惶恐,让我身在新校园,却感受到亲人般的温暖。
三尺讲台育桃李,一腔师爱润初心。吕老师治学严谨、诲人不倦,授课细致耐心、循循善诱。他教书更重育人,不仅传授文化学识,更教导我们正直做人、踏实做事、心怀善良、懂得感恩。对待学生,他一视同仁、公正包容,从不看出身贫富、不计家庭背景。勤奋上进的学子,他悉心栽培;懵懂调皮的孩子,他耐心引导;对于我这样身世坎坷、身处逆境的寒门学生,他更是格外体恤、时时关照。课上是严师,从严治学、督促成长;课下是亲人,温和宽厚、平易近人,用润物无声的大爱,温暖着每一位学子的青春岁月。
最让我终生铭记、感念至深的,是当年吕老师默默为我扛下的所有风雨。
我至今记得一堂班会课上,他语重心长教导全体同学:做人贵在心存善良,他人身处困境,能帮则帮;即便无力相助,也绝不落井下石。为人处世,一定要守得住本心、存得住善念。正是这番真诚恳切的教诲,悄悄守护了我的求学之路。班里同学大多知晓我的处境,却无一人排挤、无一人举报,大家心怀善意、彼此包容,默默守护着我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
后来有同学私下告诉我,所有人都牢记吕老师的叮嘱:善待弱者、体恤难处、不欺贫寒。听闻此话,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眼眶湿润、满心感动。是吕老师的这份担当与善意,让我得以安稳读书、顺利完成高中学业,守住了人生最珍贵的希望。
高中后期,学校开展开门办学和社会实践。彼时家中依旧一贫如洗,父母常年苦力谋生,再也无力供我完成学业。万般无奈之下,我含泪告别校园,早早步入社会、辛苦谋生,跟着父亲拉沙石、运煤灰、搬砖块,起早贪黑、风餐露宿,用稚嫩的肩膀扛起家庭重担。
看着我终日辛劳、前途迷茫,母亲满心愧疚、日夜焦虑,万般无奈之下,再次登门求助吕老师。屡次叨扰恩师,我心中万分愧疚,可吕老师从未有半句怨言,不嫌我家贫寒、不厌多次麻烦,依旧心怀悲悯、仗义相助。为了帮我摆脱繁重劳作、走出人生困境,他主动举荐,最终我得以站上三尺讲台,成为一名代课老师,有了一条安稳立身的出路,我在岗位上一干便是四年。
回想起来,恩师一次次雪中送炭、救人于危难。这份纯粹无私、厚重真挚的师生情,无关名利、超越世俗,温暖照亮了我的半生岁月。
1979年,我们一家彻底告别颠沛流离的生活,我迎来人生的转机。恰逢周口棉纺织印染厂大规模招工,我凭借扎实的学识与四年从教履历顺利考入,获得稳定正式的工作,彻底摆脱困顿,开启崭新的人生篇章。恩师当年为我争取的代课经历,完整记入人事档案,成为我人生宝贵的阅历积累,让我终身受益。
1998年,我调任周纺子弟学校校长。走上学校管理岗位后,我始终以吕炳耀老师为毕生楷模,传承他立德树人、仁爱宽厚的师德初心。我善待每一位学生,尤其体恤家境贫寒、身处逆境的孩子,用心施教、以爱育人,把恩师赠予我的温暖与善意,一代代接续传递。
半生浮沉,阅尽世事沧桑,看透人情冷暖,我愈发懂得:恩师的挺身而出、无私成全,何其难得、何其珍贵。
2016年,听闻八十一岁高龄的恩师重病缠身,我专程携妻子登门探望。久病卧床、身形孱弱的恩师,依旧一眼认出了我。望着苍老憔悴的恩师,我百感交集、泪湿眼眶,跨越半个世纪的师生深情,滚烫如初、刻骨铭心。
2021年9月,八十六岁的吕炳耀老师溘然长逝。噩耗传来,我悲痛万分、彻夜难眠,无尽师恩涌上心头,久久难以释怀。
岁岁金秋至,年年念师恩。师恩浩荡,春晖绵长。我半生坎坷困顿,幸得恩师救赎;人生迷茫低谷,幸得恩师引航。
吕炳耀老师,以仁心渡我于绝境,以师德暖我于半生,以风骨引我于前路。他是我终身敬重的良师,是改变我一生命运的恩人,更是我一生铭记、永世感恩的长辈。
恩师的仁慈大爱、坦荡风骨、无私担当,我此生不忘、代代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