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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庆亚的《陈风图》
董雪丹

宛丘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翿。

东门之杨
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
东门之杨,其叶肺肺。昏以为期,明星晢晢。

东门之枌
东门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穀旦于差,南方之原。不绩其麻,市也婆娑。穀旦于逝,越以鬷迈。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衡门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
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
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取妻,必宋之子?

防有鹊巢
防有鹊巢,邛有旨苕。谁侜予美,心焉忉忉。
中唐有甓,邛有旨鷊。谁侜予美,心焉惕惕。

株林
胡为乎株林,
从夏南。
匪适株林,
从夏南。
驾我乘马,
说于株野。
乘我乘驹,
朝食于株。

墓门
墓门有棘,斧以斯之。夫也不良,国人知之。
知而不已,谁昔然矣。墓门有梅,有鸮萃止。
夫也不良,歌以讯之。讯予不顾,颠倒思予。

月出
月出皎兮,
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
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
佼人懰兮。
舒忧受兮,
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
佼人燎兮。
舒夭绍兮,
劳心惨兮。

东门之池
东门之池,
可以沤麻。
彼美淑姬,
可与晤歌。
东门之池,
可以沤纻。
彼美淑姬,
可与晤语。
东门之池,
可以沤菅。
彼美淑姬,
可与晤言。

泽陂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彼泽之陂,有蒲与蕳。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你没看错,我也没有写错,确实是“葛庆亚”的《陈风图》。《陈风》是《诗经》里先秦时期陈国的歌谣。800多年前的古本《陈风图》,是南宋画家马和之绘制、宋高宗赵构书写《诗经·陈风》每个章节的文字,后来几经辗转,流佚英国。这也恰恰是葛庆亚老先生起心动念创作自己的《陈风图》的缘起。他从报上看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陈风》的根在淮阳、在周口,周口应该有自己的《陈风图》,应该由生长在陈地故土的人来描摹。
那是2025年4月,葛庆亚先生历时五年创作的《沙颍百里图卷》刚刚封笔。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又有了新的构想,在快90岁的时候,还有这么强烈的画的愿望。
这位1937年出生的老先生,从西安美专版画系毕业后,一生与美术、摄影、电视为伴,描画周口,拍摄周口。他在周口生活了70多年,对周口、对淮阳太熟悉了,而陈国故地就在今周口淮阳一带。老先生通过不断阅读,考据春秋时代的服饰、器物、植物,收集与此相关的各种资料,《陈风》里的风物、人物、场景,在他脑海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只是,2026年初,因感冒转成肺炎,他两次住院,左手臂又意外受伤,他的想法只能暂时搁置下来。直到4月中旬出院,从5月开始,他用发抖的右手重新拿起画笔,开启这场与《陈风》的隔空对话。
也许是反复想得太多了、太久了,葛庆亚版的《陈风图》早已在他脑海中定格,只用了三个多月,这组图就在他颤抖的手中完成了。《陈风》里的诗句,化成了具有独立场景的十幅图画:《宛丘》《东门之枌》《衡门》《东门之池》《东门之杨》《墓门》《防有鹊巢》《月出》《株林》《泽陂》,一幅图对应一首诗。
《宛丘》是热闹的开篇。画面之上,人群围坐,红衣舞女翩翩起舞。那么多人,姿态神情却各不相同。人物衣饰、坐姿、器物陈设,也处处经得起细品。老先生说:“画中的水果,我本来想画西瓜,又一想,那会儿还没有西瓜呢,就改成了桃子。”听他讲着,我脑子里立刻跳出“桃之夭夭”,这应该也是他心里诗意的考据吧。
打开《东门之枌》这幅画,老先生热心地讲解着诗句里的植物:枌是白榆,栩是柞树,荍是锦葵……他通晓草木,却并不拘泥于实物,而是用一种意象,画出两种树不同风韵的美,美得很诗意。一对有情人的身后有盛开的花朵,可以想象,那就是“视尔如荍”的“荍”。画面紧扣原诗,将文字转化为可视的画面。
《陈风》里的诗中有不少树,老先生画树,最见巧思。《东门之杨》画面中有星光在闪烁,却不停留在暗夜,白杨树的树干明亮得像发着光,明明没有月,却因为会发光的树而感觉月光洒满画面,把诗中的约会地定格得如此美好、如此浪漫。《防有鹊巢》图的两边各有两棵树,并立或纠缠,树的姿态很疏简,却很有想象的空间。画中一人在树间抬头仰望,藏着诗里的忐忑忧思。
《墓门》诗中的“恶木”“恶人”一点也没有影响画面的美感,那些带刺的“恶木”虽然纷繁错杂,布局却很合理。占了画面绝大部分空间的树木在背景那抹蓝里变得有序,原诗的题写也在那抹蓝色里,成为画的一部分,诗即画,画即诗。树梢之上,画面留白处,有一只看起来呆萌又邪恶的猫头鹰,也就是诗中的“鸮”,让整幅画面由静而动。最最巧妙的是,仔细看,会发现一棵树的树干上还画着一个人,枝干的扭曲,天然地绘就了人的狰狞——这创意,实在是绝。
看到《东门之池》,老先生说:“我太熟悉淮阳了,这画的就是内城湖、东门旁。”怪不得画面看起来有种熟悉的亲切,原来画中男女晤歌、晤言之地,就在我们身边。他还说,《衡门》再现的闲适安宁的河畔村居,一屋一河,也都是淮阳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迹。
《株林》的底色是柔和的灰粉,一眼看过去就有着浓浓的古意和缱绻的故事感。画中的人物和车马都向右侧行进,有着强烈的动感和活力,让人仿佛可以穿越历史听到响亮的马蹄声。人物衣饰和马车都用了大量的红色,再加上一轮红日,整幅画面色彩浓艳中有一种明快、有力的朴拙感。
看至《泽陂》,感觉特别有震撼力,层层叠叠的荷叶几乎占满画面,只在右下角以同色的青绿勾出一片蒲草。老先生说:“这幅画我画了四五遍,用国画的形式意境,荷叶上的小点点又用了版画的技法,是一点一点印上去的。因为手太抖了,只能小幅度地、一点一点地画。”我凑近去看,荷叶上那些密密的点点细致地刻画出叶脉的肌理,铺天盖地的深深浅浅的绿营造出幽远清旷的意境,画的一角,一红衣女子隐于荷塘深处。突然想起马和之创作的《泽陂》场景,是夜不能寐的男子向着湖中凝望。想想也是,每一个人心里,都会有自己的想象。诗中表达的是想到自己的心上人,画面自然可以是想的人,也可以是被想的人。《月出》也是在表达思念,马和之依然是画一男子的眺望,葛庆亚老先生画的是一轮明月下一位佳人如荷绽放。
看下来,只觉每一幅画都紧贴诗歌的意境,既浪漫,又接地气。每一幅画的色调都不相同,在表现手法和切入角度上又不重复自己。这些画在国画的基础上运用了版画的一些技法,在笔墨意境中有着装饰性的强烈表现,这种表达方式和《诗经》简洁奔放的语言形式不谋而合。
我看到的是老先生收获的丰硕成果,可站在一旁的女儿看到的却是父亲的劳累和坚持。她半是心疼半是无奈地说:“跟他说过好多次了,好好放松放松,享受生活不行吗?”老先生笑眯眯地看向女儿:“这个画的过程,不就是‘享受生活’吗?”
“一辈子做喜欢的事,一天到晚都是玩儿,多幸福啊。”说这话时,老先生的眼中闪着光,简单、纯粹,像一个少年。果然,做自己热爱的事可以安放内心、寄放精神,不为证明能力,不为获得荣耀,只为可以一直守着自己的初心。
他是在玩儿,也是在快乐地全身心投入自己想做的事。他用半个多世纪玩出了一本书《老葛画周口》,记录着过去的周口;他用五年时间玩出了一幅高1米、长达66米的《沙颍百里图卷》,展现了当下的周口;现在,他又用这一组《陈风图》,描绘了《诗经》里古老的周口。
他是在玩儿,在用心地玩儿,他玩出的作品,藏着一生的执着,藏着对这片土地的挚爱。这些作品,让当下的时光定格,又让古老有了新生的模样,足以让我们、让这座城市,久久、久久地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