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苦甜

电视剧《人世间》剧照。(资料图)

■何建康

近日,央视一套重播五十八集电视剧《人世间》。我本不常追剧,却也断断续续看完了全剧。这部改编自梁晓声获奖小说的作品,从1969年落笔,横跨五十年光阴,格局宏大厚重。故事以东北光字片棚户区周志刚、李素华一家,连同周秉昆的几位发小为叙事主线,书写普通百姓半个世纪的烟火人生,铺展出一幅波澜壮阔的时代变迁画卷。

三线建设、上山下乡、恢复高考、知青返城、对外开放、下海经商、国企改革、棚户区改造、反腐倡廉等,一个个重大时代节点次第登场。透过寻常人家的起落浮沉,画卷徐徐铺展,记录下党带领人民冲破重重困境,走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复兴道路的壮阔历程。整部剧最叩击人心的,莫过于对人世间生死辗转、苦甜交织的真切描摹。

品读剧情,扑面而来的是接连不断的苦难与悲伤。剧中诸多人物的离别,每每令人唏嘘不已。肖国庆的父亲冻死煤堆;孙赶超不堪生活重负,不愿拖累家人选择卧轨自尽;远赴美国求学的周楠,异国街头惨遭枪击,年轻生命骤然凋零;骆士宾与周秉昆发生冲突,头撞石墩,颅内出血意外离世;一生清正的郝省长夫妇,也先后被病痛夺去生命。

周家双亲的相继离世,更是戳中无数观众的泪点。周志刚突发脑梗送医抢救,苏醒后执意回家。寒夜里,儿女围坐炕头,一家人闲话家常,满是温情暖意,可一夜过去,父母双亲撒手人寰。毫无预兆的诀别,悲痛猝不及防,纵使是银幕故事,也叫人难以释怀。

周楠年少有为,聪慧上进,前途光明,爱情可期,却骤然殒命他乡;骆士宾年少失足入狱,出狱后奋力打拼,挣下一番事业,性情亦有温情之处,终究在冲突之中意外身亡,一对血脉相连的父子相继离去,令人扼腕叹息。还有从底层苦日子熬过来的孙赶超,终究没能扛住生活重压,决绝离去,将无尽的苦楚留给妻儿。剧作如此安排,看似残酷冷峻,可正是一桩桩生死变故,让活着的人背负绵长思念,也道尽了现实人生的无常。

苦难贯穿周家一家人的半生。一张全家福定格之后,周家五口便就此四散分离。父亲周志刚是新中国第一代建筑工人,奔赴西南参与大三线建设,常年漂泊在外,与家人聚少离多。长子周秉义上山下乡奔赴兵团,之后踏入仕途,一生清廉奉公,晚年却被胃癌夺去生命。女儿周蓉为奔赴心中挚爱,毅然远赴贵州深山,把亲生女儿托付给弟弟代为抚养。家中重担,尽数落到小儿子周秉昆身上。

作为周家最小的孩子,周秉昆天资普通,却踏实勤恳、心地善良,成了家里最能扛事的人。母亲昏迷瘫痪,是他悉心照料;姐姐的女儿,由他一手照看;面对身世可怜的盲童光明,他心怀悲悯,处处体恤。生活、工作、家庭的重压层层叠加,万般委屈磨难,他都默默承受。剧中他一句“觉得苦吗,嚼嚼自己咽了”,道尽底层普通人饱尝的人生百味。

若说剧中命运最为坎坷的,是郑娟。她生来孤苦,自幼失去父母,和失明的弟弟光明一起被人收养。命运一再对她施以重击,遇人所托非良,又遭骆士宾强暴怀孕,丈夫涂志强旋即被执行死刑。好不容易与周秉昆相知相守,日子刚刚有了起色,爱子周楠又客死异乡。噩耗传来,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蜷缩在床上,静默无声,巨大的悲痛已经让她不知该如何宣泄。命运再降劫难,周秉昆失手致骆士宾死亡,锒铛入狱。周秉昆是她全部的依靠,牢狱之灾如同天塌地陷。无依无靠的她,接连承受丧子、丈夫入狱的双重打击,却始终没有被命运击垮,一个人默默吞咽接踵而至的苦难,她的一生,写满了一个“苦”字。

但人间不会只有无尽苦难,苦难之中,始终藏着微光与甘甜,这恰是作品打动人心之处。周志刚扎根三线建设,为国出力奉献,内心满怀自豪,膝下儿女各有风骨,晚年又得老伴相伴离世,一生虽别离多多,终得圆满。周秉昆与郑娟的相知相守,是全剧最动人的感情。二人相濡以沫,彼此救赎,这份朴素真挚的幸福,足以消解命运带来的累累伤痕。烟火人间里这份平实温暖,便是治愈万般苦痛的一剂良药。

观剧生情,剧中的悲欢,也照见我自家的往事。现实的悲欢虽不等同于艺术加工的故事,却有着共通的底色。我的父亲身世凄苦,出生三日生父便离家出走;三年后生父返乡,酗酒成性,苛待家人,致使生母早早离世。四岁的父亲跟着身有残疾的祖母度日,十岁便辍学谋生,白日推车走乡贩卖货物,夜里就寝磨房喂驴劳作。十九岁偶得机遇,参加工作报效国家,直至花甲之年光荣离休。如今苦尽甘来,年近百岁仍安享晚年。

母亲一生劳碌,没有文化,十六岁进城打零工,后转入国营卷烟厂,勤恳耐劳,连年受奖,五十岁退休,操持家务,一生辛劳。母亲已安详离世,然儿女成器,家和人安,得以丰厚报偿,高寿而终。

家中姐弟四人,人生际遇各不相同,境遇近乎剧中周家。姐年幼便随爷奶生活,高中毕业成为下乡知青,后参加工作于洛阳。命运对她格外苛刻,长子幼年罹患脑炎,终身瘫痪卧床;次子学业不及,工作不稳,生活多赖父母,且婚姻波折,自顾尚且艰难。姐虽生性开朗要强,却被家事长期拖累,日子过得拮据艰难。所幸姐夫性情温厚,二人学友乡友工友集于一身,彼此相知相守,风雨同舟,苦难之中也常有温情慰藉。

我的大弟命运多舛,高考失利,接班就业,改制下岗,以小本生意营生,勉强度日。成年之后,小灾不断,先是驾车伤人,后是意外自伤,又经几波婚姻滋扰,还有儿子生计所累,好日子似乎遥遥无期。二弟早年同样遭遇下岗,但凭一手技艺,较大弟挣钱谋生容易很多,且近年在家侍奉二老,操持有方,既尽孝道,又有所得,妻女安顺,收益尚可,虽聚少离多,但生活也算安稳顺遂,属于先苦后甜。

身为家中长子,我自幼好学上进,虽少时不在父母身边,且多参与爷奶家中农活,风刮雨淋倒也长得健壮。知青高考,入职行政,虽经历波折,且无周秉义之作为,但勤勉敬业,恪尽职守,谦诚做人,清廉自守,职至处级岗位,平安退休,既对党问心无愧,又对家多有眷顾,更得益妻女相伴,家和事遂,知足常乐,不负家族之望,不枉长子之责,生活平静,心情安然。

世人常说人生苦短,可磨难从不会因为生命短暂就手下留情。放眼世间,战争、瘟疫、意外灾祸;落到个人身上,家庭变故、婚姻坎坷、职场失意……生活本就难以尽善尽美,正如明月也有圆缺,世间万事,缺憾本就是常态。生活如同一面镜子,你笑,它也笑;你哭,它也哭。

《人世间》告诉我们,岁月的列车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命运站台上,悲欢离合不过转瞬刹那。纵使命运反复上演离合悲喜,人世间依旧会有温热的人情、滚烫的烟火,点亮夜空,铺满心怀,苦尽甘来,春暖花开。人要像种子一般,向着光的方向生长,在这片土壤,随万物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