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笔墨中照见烟火人间

——读李春雷散文集《人间行记》

◇曾威

散文创作的永恒命题,始终是守正与创新。在作家李春雷2026年出版的散文集《人间行记》(作家出版社)中,这一理念脱离了空洞的理论阐释,落地于真实、真情、真思的生命体验和精致、灵妙、雅正的文本呈现。

作为两届鲁迅文学奖得主,李春雷在这部散文精选集中,不仅回望与总结了自己多年的文学创作,更展开了一场贯通传统文脉与新时代审美的散文实践。全书褪去浮华雕琢,以典雅精纯的文笔、通透深刻的思考、温热真挚的人文情怀,诠释了当代散文写作的一种精神向度。

大众熟知李春雷,多是因其精妙隽永、功底深厚、影响广泛的纪实文学作品,殊不知这位被誉为“短篇报告文学之王”的作家,在散文创作领域同样造诣卓然、自成一派。作家高洪波评价其散文“思维真切文明,文字雅洁灵妙,结构饱满和谐,形成了独特风格。这才是理想中的美文模样”;文学评论家李一鸣评价其散文“出古入今,贯通中西,守正创新,形成了典雅、精纯、灵妙的艺术风格”。

细读《人间行记》,其可贵之处在于完整呈现了一位作家的文心成长与笔墨迭代,让读者窥见文字与生命共生的真谛。这部散文集创作跨度四十多年,收录作者早年习作与近年成熟作品,构成一场穿越时空的文学对话。

作者早年创作的《笑笑饭店》等七篇作品,笔墨虽然略显青涩,却轻灵纤巧、委婉蕴藉、清新俊逸,流露出对生命本体的思考,洋溢着敏锐的才情。历经岁月沉淀后,作者的文笔褪去稚嫩,愈发温润凝练,更多了人生通透与人文厚重。少年时期的赤诚热忱与中年阶段的沉静思辨交织相融,让整部散文集兼具青春的鲜活与成熟的深邃。这也印证了一个文学真理:精品力作从不是刻意雕琢的产物,而是生命阅历、人生感悟与笔墨功力长期沉淀的结果。这部散文集,不仅是李春雷个人的创作成长实录,更给所有文字创作者与文学爱好者以珍贵启示:文心随岁月丰盈,笔墨与人生共存。

作为新时代散文写作的一种有益探索,《人间行记》突破了单一小我抒情和单纯风物描摹的格局,以较为广阔的人文视野观照世间百态,体察时代万象。作者的笔墨不局限于山水景致,更多的是扎根人间烟火,聚焦平凡众生。无论是乡土百姓、市井摊贩,还是旅途相逢的寻常路人,皆被纳入笔端。他以平视的视角、温润的笔触,刻画众生百态,捕捉普通人的烟火日常与质朴心性,让文字接地气、沾泥土、带露珠、冒热气。

一篇好的散文,必须有温度、深度和情怀。《人间行记》最动人的内核,是藏于笔墨之间滚烫柔软的人间情味与通透深刻的人生哲思。书中忆师长、念挚友、怀亲人,写相逢之暖、别离之思、取舍之悟,整体抒情克制、叙事淡然,没有撕心裂肺的呐喊,没有空洞刻意的煽情,仅以平淡质朴的笔墨娓娓道来,深沉真挚的情意自然流淌、直抵人心。

在自序《散文创作的“正”与“新”》中,李春雷梳理了中国散文从甲骨文字、秦汉文章,历经汉赋、唐宋古文运动,再到明清散文、五四白话文的发展脉络,清晰阐述了散文创作如何守正创新。

何为守正?即守住汉语本身的文本典雅和自由表达,守住散文求真、写心的根本,追求真实、真情、真知、真思。自古讲“文以载道”,其精神内核在当下仍有价值。这里的“道”,可理解为人类文明之道。何为创新?即立足当下,拓展题材边界,打磨文字与结构,用精妙的现代文本书写新时代的人间万象。守正而不泥古,创新而不离宗,二者本是一体两面。

通读全书,李春雷对文本的追求,正是守正创新的自觉实践。

熟悉李春雷的人都知道,四十多年来,他一直在深入揣摩散文的章法,提出散文创作的关键在于“发现”和“表现”。所谓发现,即作家深入生活、洞幽烛微,挖掘人事背后的思想内核;所谓表现,则是文字锤炼、篇章架构的专业功夫。真正的好散文,文字要精准灵妙,篇章结构要浑圆和谐。这番思考,对写作者而言是珍贵的启示,对普通读者而言,则是读懂散文的标尺。

散文写作,在某种意义上可视为知识分子式的自然表达,贵在我手写我心。李春雷所说的知识分子之心,并非写作者专属,而是每一个读书人都应具备的文明之心、忧患之心——把目光投向大地,看见世间众生,体察时代冷暖。他写西成高铁开通,写田野里生长的玉米、红薯,写造化面前生命的渺小,于寻常景象中生发哲思。文字扎根于脚下土地,向上生长出思想力量,此乃《人间行记》值得一品再品的独特魅力。

《人间行记》是李春雷半生文心的凝练,是生命阅历的沉淀,它摒弃流水账式的游记叙事,以文心立风骨,以真情暖人心,以思想铸经典,于笔墨间接续散文文脉,于书写中回应时代精神,于叙事中传递温暖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