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串串红

■黄保华

十月的晨风,裹着淡淡的秋凉,轻轻拂过鬓边。把孩子安顿好送去学校,我骑上电动车,缓缓驶入扶沟高中的南大门。刚一进门,视线猛地被牵住——大门内侧的花坛里,一丛丛串串红,正热烈奔放地开着。

一簇簇殷红,一串串垂落,密密地挨在一起,像一团团静静燃着的火苗,在清晨柔和的天光里,红得那样赤诚,那样执拗,仿佛把所有的热忱,都毫无保留地捧给秋天。

秋风掠过,细碎的红色花穗微微摇曳,轻轻晃啊晃。就在那摇曳之间,时光好像一下子被拉回到二十多年前。穿过一层又一层岁月的薄雾,豫南那座安静的校园——信阳师范学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个温和敦厚的身影,从记忆深处,缓缓向我走来。那是我的老师,中文系徐伯鸿教授。

那年,我刚刚十八岁。

一纸录取通知书,把一个少不更事、心里盛满对古典文学的向往,却又懵懂茫然的少女,送到了信阳师院的课堂里。身边的同学,大多和我一样,青春正好,眼里有光,可面对浩如烟海的典籍,面对治学二字的分量,心里满是忐忑。我不知道大学的讲台之上,那些埋首故纸堆的学者,是遥远清冷,还是温热可亲。

直到徐伯鸿老师走上讲台。

他个子不太高,略微有些胖,衣着总是简简单单,常常就是一件平整干净的衬衫。没有刻意修饰,却自有一份温润敦厚的气度。眉眼清朗,目光平和沉静,可一旦谈起学问,那双眼睛里,便漾开一种近乎执着的认真。他讲课声音不是太高,语速从容舒缓,从不刻意渲染,也不用华丽辞藻博取赞叹。讲王维的山水,讲柳宗元的幽怀,讲欧阳修、苏轼的旷达,把一首首诗文、一段段史料、前人的论断、自己审慎的考辨,不疾不徐,一点点铺展在我们面前。讲到会心之处,眉眼柔和舒展;遇到需要细细推敲、认真求证的地方,眉头便轻轻蹙起。那份专注,有一种安静却沉甸甸的力量,让年少的我们,不由得屏住呼吸,心里悄悄生出一份对学问的敬畏。

师院的校园里,每到秋天,教学楼旁,道路两侧,花坛之中,串串红总是开得那么热烈。一串串艳红,坦荡,蓬勃,毫不掩饰。下课或放学后,同学们会三三两两,说笑着从花丛边走过。我常常走得慢一些,落在后面。望着那一片如火的红色,心底总有许多说不清的情愫在翻涌:我那么爱诗词里的清风明月、山河草木,喜欢随手记下一点读书时怦然心动的感受。可那些随心而起的感动,哪里算得上学问?一腔热爱很容易,可怎样才能把感动,变成言之有据、立得住脚的文字?年少的心,满是热爱,却又满是惶惑。犹豫了很久,揣着几分胆怯,几分不安,我终于鼓起勇气,把一篇用心写下的读书习作,送到了徐老师手上。

时至今日,每每想起那一段往事,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最能戳中人心、让人久久难忘的,往往不是慷慨激昂的话语,不是振聋发聩的教诲,而是一个人安安静静,俯下身来,认认真真为一个晚辈做事的模样。那朴素沉静的背影里,藏着最厚重、最无声的善意与担当。

那一幕,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还记得把稿子递过去的时候,我的手心微微沁着薄汗,声音怯生生的:“徐老师,这是我写的一点东西,很不成熟,如果您有空,能不能帮我看一看?”我实在不敢有太高的奢望。我不过是一个刚刚入学的十八岁新生,一篇稚嫩、粗浅、满是青涩想法的习作,于一位治学严谨的教授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我心里暗暗想着,能随手翻上几页,给几句简单的鼓励,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徐老师接过稿子,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温厚:“放这儿吧,我仔细看看。”

过了几天,他让人捎话,叫我去他的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不算宽大,靠墙立着高高的书架,一册册典籍、一本本专著,挨挨挤挤,静静站立。淡淡的墨香,在不大的屋子里缓缓流淌。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落在桌面上,落在一叠叠洁白的稿纸上。

他没有起身,没有过多客套寒暄,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把那份改过的稿子,慢慢地推到我的面前。

我低头望去,心头猛地一震,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一页又一页洁白的稿纸上,布满了细细的红笔字迹。

不是随意地画几道,不是轻飘飘一句“尚可,继续努力”。从标题的斟酌打磨,到段落之间的过渡衔接;从论点能不能稳稳站住,到论据够不够扎实充分;从长句里暗藏的逻辑层次,到虚词、助词细微的分寸;甚至一个逗号、一个分号,一个稍显轻率的用词,一处只有感性抒发、缺少理性支撑的地方,他都一一细心标出。有的地方,仅仅是一个小小的用字,他都认真圈点,在旁边写下可以斟酌替换的词;有的地方论证单薄,他没有一笔勾销,没有简单否定一个少年人的热忱,只是耐心批注:此处最好再补充文献,不妨换一个角度再想一想;有的地方抒情太满,理性不足,他轻声提醒我:文学感悟固然可贵,但治学的文字,要言之有物,言之有理。情要藏于理的后面,不能只有感动,缺少根基。

他微微低着头,微胖的身躯轻轻俯在案前,圆圆的背影,被斜斜的阳光,细细描上一道柔和的金边。笔尖细细,一行又一行,批注密密麻麻,却工工整整,丝毫不乱。他伸出手指,轻轻点着稿纸,一字一句,缓缓地给我讲解。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没有对少年人粗浅文笔的轻视。他只是以一位师长的宽厚与耐心,把什么叫认真,什么叫细心,什么叫严谨,一点一点,妥帖、郑重地,送到一个十八岁少女的心上。

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认真,从来不是一句好听的口号,而是愿意为一篇并不起眼的习作,心甘情愿,舍得投入大把的时间与心力;细心,不是吹毛求疵,而是能够看见文字里那些极易被忽略的细微之处,懂得每一个词语轻重有别,分寸有度;严谨,也不是冰冷苛刻,而是对学问心怀虔诚与敬畏,不肯放过一丝含糊,不肯交付半点潦草。

窗外,花坛里的串串红,正开得如火如荼。阳光静静洒落,落在他伏案的背影上。那背影,平凡,朴素,没有一点耀眼的光芒,却像《背影》里那个蹒跚却执着的身影,无声,却重若千钧。那一次办公室里的指导,哪里仅仅是修改一篇短文?那是一盏灯,被一位良师,轻轻点亮,稳稳地,照进了一个刚刚叩响文学之门的少女往后长长的人生路。

此后许多年,每当我对着文稿,一字一句斟酌,反复核对史料,细细打磨,不肯轻易放过一处疏漏的时候,眼前总会不由自主浮起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想起他温和而郑重的叮嘱:心中要有热爱,笔下要有依据;文字要真诚,更要扎实。

除了这件深深镌刻在心底、一想起来就暖意翻涌的往事,还有两件小小的旧事,像两颗温润的石子,静静沉在岁月的河床,时不时,就轻轻漾开一圈圈涟漪。

有一回放学,我独自走在校园的走道上,路过一丛丛火红的串串红,心里忽然一阵茫然:古典文学的天地那么辽阔幽深,前路那么漫长,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真的可以在这条路上,安安稳稳、认认真真地走远吗?正低着头默默思忖,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徐老师。他没有停下脚步长篇大论地开导,只是稍稍放慢步子,陪我并肩走了一小段路。目光轻轻掠过那一簇簇热烈的花穗,语气淡淡的,却格外有力量:“读书治学,不怕起步早,也不怕路遥远。贵在沉下心,贵在长久坚持。不必急于求成,慢慢来。”没有华丽的辞藻,简简单单几句话,却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淌过一个少年人不安的心底。于当年的我而言,那样一份朴素真诚的鼓励,重过千言万语。

还有一次,在教学楼长长的走廊里偶然相逢。我同他说起,研读古籍时常常觉得吃力,有时学得很苦,难免疲惫倦怠,心里偶尔会生出一点动摇。他安静地听着,目光里满是长者才有的体恤与疼惜。他认真叮嘱我:治学固然要勤勉,但千万不可一味硬撑。理想可贵,身体同样要紧。细水长流,方能行远。一句平平常常的话,没有惊天动地,却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惦念,直抵心底。

那时的我,哪里能够想到,这样温和敦厚、认真执着,把书本、把教书、把学生,几乎当作生命一部分的人,会那样早,就匆匆告别了这个世界。

数载求学,倏忽而过。我离开信阳,回到桐丘,回到扶沟高中的三尺讲台。春去秋来,备课,上课,灯下读书,案头写作。我一直天真地以为,岁月悠悠,来日方长。等以后写出满意的文章,还可以寄给先生,请他再细细指点;有空了,再回信阳师院,再去看一看,再听一听他从容温和的讲解。

可命运,从来不会等人。

噩耗猝然传来:徐伯鸿教授,走了。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愿意相信。眼前一遍又一遍浮现:那个个子不太高、微胖温和的身影,办公室里俯身伏案的背影,稿纸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字迹。那样深爱典籍、深爱讲台、深爱学生的人,怎么就那样匆匆,放下了手中的笔,合上了摊开的书,再也不会坐在窗前,一字一句,为年少的我们细细斟酌文稿了?

后来,我也曾几次重返信阳。校园依旧安静,楼宇依旧如故。每到秋天,路边的串串红依旧一簇一簇,热烈地绽放。花还在,景还在,书声还在,可那个愿意俯身耐心指点我的师长,却再也不在了。

火红岁岁依旧,人事已然苍茫。走过那些熟悉的花坛,望着一串串殷红,心里又酸又暖,怅惘之中,总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在心底缓缓升起。

花开岁岁,故人遥遥。

串串红,依旧年年盛开。它像一簇簇不曾熄灭的星火,像一份永不褪色的惦念。每一次望见,都仿佛听见一位良师无声的叮咛:把热爱坚持下去,把严谨记在心里,把温柔藏于笔端。

风又起,红花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