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棠

《 周口日报 》( 2026年07月03日 第 6 版 )

腊月二十三,豫东平原的雪已落了三日。

齐湾村400多幢农家小楼静静地卧在雪窝里。雪下得细、下得匀,像是谁用最细的筛子,把这一年的光景、这人世的风霜,都细细筛过一遍。天地白得干净,像早年间的电影银幕,月光底下,也是这样白茫茫一片。

老支书家的院子里,有人进出,脚步很轻。

儿子轻轻打开墙角那口掉了漆的樟木箱,手微微发颤。箱子里没有钱,没有金银,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叠得周周正正,肩章处有细密针脚——是老伴前年一针一线缝补的。军装上面,一面叠着的党旗,红得烫眼。

他换上那身军装——瘦得只剩下骨架的身子,穿上军装竟还是那样挺括——喉间溢出一声悠长叹息。党旗覆在胸前,他闭上眼,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

他走了,就在这天清早。小年的鞭炮还没响,他就闭了眼。窗外的雪还在落。他没等到大年三十,没等到开春麦子拔节。

他从部队回来那时,赶上秋天。

那是1982年,秋风卷着黄土,军用卡车的尾烟散尽,他背着背包,孤零零站在村口的老柳树下,背包里有一份撤销提干的命令。指导员告诉他,家乡寄来了举报信,说他祖父有过“历史问题”。

离开部队前一夜,他在训练场上跑到虚脱,跑到嘴里有了血腥味。天亮时,他把一枚优秀士兵奖章埋在了操场边。

回到村里,他变卖了全部家当,又借了3000块钱——那会儿十个壮劳力干一年也挣不来这些钱——托人从省城带回一台电影放映机。

1983年头一回放电影,是在打麦场上。当光束刺破黑夜,《上甘岭》的画面跳上银幕时,他躲在放映机后头,手在抖。放到坑道里志愿军战士传苹果那一段儿,全场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滑落。台下人群里,同他家争过地边的张老头,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这束光,能照进人心里。

后来,电线杆一根根竖起来,电灯在村庄里次第亮起。他收起放映机,当了电工。爬上电线杆接线的时候,看着脚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听见屋里传出孩子写字的“沙沙”声、老人咳嗽的闷响,他握扳手的手停了一瞬。

他还是穿着那身旧军装。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毛边,却总是干干净净。

村里的老党员说:“这孩儿心里装着百姓,能当家。”

党旗前头,他举起右拳。两年后,他被推选为村支书,头一件事,就是修出村的路。搅拌混凝土时,他跳进坑里,连着干了七天。那天夜里,老伴坐在灯下纳鞋底,看到他刚进家又忙了起来,便停住针,轻声说了一句:“你天天泡在村里,儿子放学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他正低头画修路图纸,笔尖一顿,半天只憋出一句:“等路通了就好了。”

路通那天,他穿着那身旧军装,头一个踩在新路面上,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老伴长年独自打理几亩田地,耕种收割,他难得赶上几次,难为得老伴连拖拉机都学会开了。春秋四季他不是不知,只是村里总有更急的事等着。

2014年春天,癌找上了他。

手术切了声带,医生说不许再说话,家人也不想让他再当村支书,就把院门锁上了。他拿笔在纸上写字,一笔一画,力透纸背:“我是党员,也是兵,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他买了电子喉,对着镜子练。头一个音挤出来时,声音又尖又难听,像铁片刮玻璃。他没停。等他在村党员大会上用这怪声音说出“咱们村,一定要富起来”时,台下掌声响得能把房顶掀了。

那两年,全村出去开挖掘机的,有300多号人。

2018年麦收,最热的那天,80岁的张老头晕倒在打麦场上,脸埋在滚烫的麦粒里。他冲过去,背起人就跑,500米土路,跑出了当兵时越野的速度。救护车来了,他把兜里所有的钱——那是孙子的学费——都塞了过去。

张老头的命保住了。秋后,张老头能拄着拐下地了,一个月朗星稀的夜里,让孙子搀着,一步一步挪到村委会办公室。老人站在院里,低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军,当年那封匿名信,是我写的。我跟你爹争地边,记恨,瞎写了一笔,毁了你一辈子……”

空气像是冻住了。30多年压在心底的委屈翻涌上来,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一句质问,喉咙里只剩破碎嘶哑的“嗬嗬”声,如同断弦旧琴。

他猛地扯开军装衣领,脖颈上蜿蜒的疤痕露在月光下。颤抖的指尖先点了点那道伤疤,又缓缓抬手指向窗外:37根电线杆撑起的文化广场,灯火通明,新水泥路上满载玉米的拖拉机驶过,灯火铺满整个齐湾。

良久,他才缓步上前,稳稳扶住老人发抖的胳膊,手掌轻轻拍了拍对方佝偻的后背,电子喉的金属音裹着湿意,平缓又沉重:“都过去了……咱村,现在好了。”

那一晚,他回家很晚。老伴已经睡了,桌上留着一碗温热的粥。他坐在灯下,摸出那张早已泛黄的撤销提干的命令,看了很久。

他轻轻把纸张叠好,放回箱子最底层。

2020年,他已60岁。

齐湾曾是县里挂名的重度贫困村,建档立卡贫困户150多户。出院证明上“喉癌术后”几个字墨迹未干,他揣着证明直奔乡政府。会议室里,他举着电子喉,声音冷得像铁:“我……时日不多了……贫困户……还没全摘帽。让我……死在阵地上。”

在场的人,都背过身去擦泪。特批下来:再干一届。

这五年,他半点不肯松劲。2021年7月,暴雨连下三昼夜,他扛着沙袋在堤上守了一夜;入冬因疫情封村,他裹着旧军装在四面漏风的卡点值守,雪落在肩头半天化不开;蔬菜大棚落成时,他独自蹲在棚角,指尖反复摩挲塑料薄膜边角;扶贫车间机器轰鸣投产,他倚着门框静静听,眉眼慢慢舒展……

全村150多户贫困户全部摘帽那日,他独自站在公告栏前,手指轻轻划过每一个名字,怀里的电子喉发出微弱又柔软的声响:“终于……稳了。”

2025年秋,新支书选出来了,是个30岁出头的退伍兵,眉眼间有他当年的影子。交接仪式上,他把所有资料理得齐齐整整,缓缓说出最后一句嘱托:“阵地……交给你了。”

可他没走。新支书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比画、写字,一遍遍提醒:这家危房该修了,那个保洁员该调整了,水渠该清淤了……

腊月,雪下得最大的时候,他还在为新引进的羽毛球厂跑手续,最后晕倒在乡政府门口。送医路上,他醒过来一瞬,手指颤颤地指向齐湾的方向。

腊月二十五,雪停了。平原上一片白,像一张巨大的宣纸铺开。

送葬的队伍从村头排到村尾。在外开挖掘机的300多号人全赶回来了。没有哀乐,只有脚踩碎雪的咯吱声。“咯吱、咯吱”,一声一声,像大地在打着节拍送他。

新支书走在最前头,忽然站住,转身,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全体——立正!”300多条汉子齐刷刷挺直了腰板。“敬礼——”那些握过锄头、操过机械的手,一齐举向天空,划出同样的弧线。

雪又落下来了,落在棺木上那面鲜红的党旗上,落在每个人肩头,落在平原无垠的麦田里。

他叫齐文军,当过兵,活到66岁,在齐湾村干了40多年。他带领乡亲们,彻底改变了这个曾有150多户贫困户的重度贫困村,让大家过上了户户小楼、灯火通明的好日子。

他没有立一块刻着名字的青石墓碑,但是,村里纵横延展的水泥路,是他亲手写下的碑文;一根根立在田埂街巷的电线杆,是他攀爬布线留下的碑刻;村口坚固的齐湾桥,是他扛沙袋值守时立起的那座丰碑。

大雪还在下,盖着平原,盖着麦田,盖着他守了一辈子的齐湾村。天地白茫茫的,只有那身绿军装、那面永远鲜红的党旗,还在轻轻诉说。

他把自己种在了这片土里,化成了泥。

大地不说话。大地就是他永远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