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节气的农耕记忆
■雷乃运
《 周口日报 》( 2026年07月03日 第 6 版 )
知了在村头水塘边的老柳树上集结,聒噪的蝉鸣在耳边响起,就像给农家捎来一纸小暑节气的信笺。
小暑,顾名思义是“小热”。它不像大暑那般油煎火燎、暑气蒸腾,只是天气转热的预警、高温到来的铺垫。
此时,总能听到父母念叨“小暑大暑,上蒸下煮”的谚语。午间,褪去凉意的风吹在脸上,如同在浴池泡澡时往脸上敷了块湿热毛巾,闷得人周身燥热。金代庞铸在《喜夏》中写的“小暑不足畏,深居如退藏”,道出的是文人雅士的避暑哲学,他们深居简出,枕竹枕、捧书卷,悠然消夏。可父母逢小暑,只记着“小暑不热,五谷不结”的农谚,非但不闭门“退藏”,反倒要投身一场关乎秋作物长势的“中耕硬仗”。
父亲一辈子守着土地、伴着农具过日子。记得有一年小暑前夕,家里旧锄头的锄板断了。那是父亲最看重的农具,也算家里一件要紧的家当。当天夜里,父亲从小木箱里翻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一张张理齐叠好。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便步行十几里路赶到镇上,找铁匠“章”锄头(打铁的店家会在器物上烙自家姓氏印章,当地俗称“章”锄头)。
这把锄头着实耐看:上扬的锄钩线条流畅,恰似家中大白鹅引颈向天;锄板宽二十厘米、长四十厘米,薄厚匀称,中间呈鱼肚状微微隆起,两侧钢刃泛着幽蓝寒光;锄板与锄钩、锄钩与锄柄咬合得严丝合缝。父亲常说:“好锄板要轻薄又坚韧,锄草锋利如切豆腐,锄地轻快似划流水。必得用上等锰钢打造,这才叫好钢用在刀刃上。”他拿来磨刀石,在水盆边小心地给锄头开刃,神情专注虔诚,比前一晚母亲给我们缝制香囊时还要细致用心。
小暑时节,玉米、大豆、棉花、花生等秋作物进入疯长期,中耕除草便成农家头等大事。“小暑锄头三分雨”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俗语。他总解释,小暑天热,土壤水分蒸发快,这时用锄头划断地表土壤毛细管,既能锁住地下水分、减少蒸腾流失,又能除掉跟庄稼争抢水肥的杂草,相当于给田地盖上一层保湿土被,堪比下了一场小雨。
凌晨三四点钟,父亲就下地了。他举起锄头奋力朝前挥出,精准落在麦茬一侧。锄刃切入土层的一瞬,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是大地被轻轻抚过时的低吟。锄板并非简单破土,而是借着中间鱼肚形的弧度,把表层干土蓬松翻起,露出下层湿润的深褐色泥土。缠裹在土块里的杂草根系带着泥土腥气暴露在空气中,不消片刻便蔫软。长长的锄头在父亲手中左右交替,匀速朝前挪动。锄过的地方,肆意生长的狗尾巴草、七星草迅速倒下。身后,捡拾的麦茬成堆摆放,田垄整齐得如同刚刚梳理过的发丝。
晨光渐亮,气温迅速攀升。父亲的白汗衫很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那条藏蓝色短裤的裤脚,被汗水浸透又晒干,析出一圈圈、一块块白花花的盐渍,宛如一幅天然的图画。这是烈日蒸干汗水留下的勋章,镌刻着人与暑热、土地较劲的劳作。
正午的田野,静得只听见锄头划破土层的“沙沙”声。地头几棵杨树枝叶茂盛,阳光穿过叶隙,洒下万千晃眼的光斑。远处的树木、电线杆在热浪里微微扭曲晃动,像一幅永远也晒不干的油画。蒸腾的热浪裹挟着泥土味、断草溢出的青气、父亲身上的汗味,翻涌升腾,这便是伴随我童年盛夏最真切的味道。这种味道,后来在城市的街道、楼宇间,我再也没有闻到过。
父亲说:“正午锄地最好,草死得透。”锄到地头,父亲大口吃着母亲送来的油饼和鸡蛋。由于吃得急,噎住了。他瞪着眼,伸手使劲捋着喉咙。母亲赶紧递过水碗,父亲“咕咚咕咚”灌下半碗凉水,才缓过气来,笑笑说:“这油饼真香!”
如今,父亲老了,那把曾被视为珍宝的锄头锈迹斑斑,静静地靠在墙角,锄钩不再闪亮,锄板不再锋利,锄柄也不再光滑。除草剂、杀虫剂、化肥等农资随着现代农业的普及,快速涌入乡野田间。父亲当年奉为种地诀窍的“小暑锄头三分雨”,渐渐被人们遗忘。如今很少有人愿意顶着烈日躬身锄地,往往是背着喷雾器,或者开着农用车,往田里喷施除草剂了事。
小暑临近,前天回村时,发现庄稼地里已无农民挥锄除草的身影。村里老人也说:“现在庄稼打除草剂越来越多,土地板结,越来越硬。以前地里蚯蚓随处爬,现在连瓢虫都少见了。”
立在小暑的日光里,我格外怀念父亲念叨“小暑锄头三分雨”的年月。中耕锄草,这不只是一种质朴古老的劳作方式,更是农人敬畏土地、顺应自然、与万物共生的智慧。时代向前发展,我们不可能再让所有人重拾锄头暴晒劳作,但我们是否能摒弃一味图省事的惰性,适度搭配农机与人工作业深耕田地,而非一味依赖除草剂等农药?
“小暑锄头三分雨”,这句俗语提醒人们,在追求耕种效率和土地收成的同时,要牢记土壤是万物根基,农耕关乎生命本源。顺天时吃本味,才是健康之本;人工中耕、绿色种植,既是养护土地,亦是守护我们自身。
每逢小暑,我们都应当向墙角那柄锈蚀的锄头致以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