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知识分子一样去写作”
1993年初冬,鹿邑宋河宾馆。
27岁的刘彦章坐在沙发一角,手心里全是汗。对面是新华社原社长穆青。几个年轻记者没人敢先开口。刘彦章憋了半天,说自己读穆青的作品,读出一条线来:字里行间始终牵挂着亿万农民的命运。穆青原本倚在靠背上,半阖着眼,忽然坐直身子,手在沙发扶手上一拍:“我自己本来就是农民嘛!”
话匣子打开了。再后来,有人问怎么才能做一名好记者,穆青几乎没有停顿:“任何时候都不能脱离群众,任何时候都不能脱离实际。”刘彦章说,这句话,他记了30多年。
沙颍河边的年轻人
1984年,刘彦章从西华县农村考进河南大学中文系。他从小看惯了农村的事,心里憋着一股劲,总想做点能“济世”的事。1988年,他毕业后在西华师范学校当教师。1992年,他辞去教职,成为周口人民广播电台记者。
台里给他配了一辆老式木兰摩托车。他骑着摩托车,沿着沙颍河两岸跑。那一年,他逐户走访渔民和遇难者家属,写下长篇报道《血色警示:沙颍河,还要吞没多少人?!》,推动河道安全防护体系整改。后来,他注意到农村提留款过重问题,便住进村里蹲点调研,跟着农民下地,坐在人家院子里聊天,采制相关新闻作品,如实把底层农村的困境报道出来,最终推动问题解决。
和穆青同行的日子
1993年11月,穆青、冯健、周原来周口调研采访,刘彦章被选派随行。穆青每到一处,不要程序化会议汇报,直接往工厂车间里钻,往田间地头走,蹲下来和农民聊收成。在赶往太康的路上错过饭点,一行人就在路边小摊买了高炉烧饼,就着白开水吃。在扶沟,穆青特意抽时间看望“种田状元”何长义,两人手拉着手聊庄稼,像一对认识了半辈子的老朋友。
刘彦章在旁边看着,忽然意识到,好记者不是“写”出来的,是“走”出来的,是和采访对象坐到同一条板凳上“坐”出来的。
不光是饭碗
1995年,刘彦章调入周口日报社。他本来也有机会去省级大报,但留在了周口。多年后他这样解释:“如果认为记者就只是一个饭碗,它最多就是个职业,几乎不可能成为事业。”穆青告诉他“不能脱离实际”,如果人走了,就离这片土地远了。
中文系出身的他,在不断“悟新闻”中想清楚:要成为“大家”,必须处理好新闻与文学、史学、哲学的关系。
这种思维,体现在他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九万里风鹏正举——周口三年沧桑巨变述评》中。他没有就变化写变化,而是把周口放到更长的时间轴上去看,从历史、经济、民生多个维度切入,用史家笔法写新闻评述。
有人评价:这不是一般的新闻稿,是“史官之笔”。
这,或许就是刘彦章所说的“像知识分子一样去写作”。在他看来,知识分子式的记者有四个标准:有史官一样的责任,有丰富的知识,肯向人民群众学习,有士大夫的情怀。
把穆青的“话”传下去
如今,刘彦章60岁了。繁忙的工作之外,他还是周口师范学院新闻与传媒学院的兼职教授。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讲一件事:要学习穆青“不脱离群众、不脱离实际”。
他牵头推动周口日报社“青蓝工程”,让资深记者与年轻记者结对子。每逢重大调研、突发事件采访,刘彦章会尽量带上年轻记者,到现场先告诉大家怎么看、怎么听、怎么问。“田间地头也好,工厂车间也好,很多采访对象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儿。我们学的知识跟老百姓相比,不一定能超过他们。”他说。
这句话,像极了当年穆青对他说的那句——“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人民”。
那辆“摩托车”还在
30多年来,刘彦章坚持下沉一线调研,聚焦城市发展、基层治理、民生保障,写长篇述评、新闻内参,直面地方发展中的热点、难点、痛点。他反复叮嘱年轻记者:“不要坐在办公室里拼凑稿件,到村里去,到社区去,群众中才有最鲜活的东西。”
那辆老式木兰摩托早就不在了,但刘彦章觉得,自己好像一直还骑在那辆车上,还在沿着沙颍河两岸跑。34年过去,他只在做一件事——把“像知识分子一样去写作”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三川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