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刷的不是手机,是流年

■石闯

那天,去朋友家串门。椅子还没坐热乎,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大学毕了业,除了吃饭出来露个脸,几乎长在了床上。脊背弯成一座小桥,指尖在屏幕上翻飞,眼神像焊在了上面。窗外的太阳升起又落下,都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他的早晨,常常从中午才开始,到了夜晚,又把自己整个儿交给那块发光的“小砖头”——刷视频、打游戏、看电影,一不留神又熬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他照常昏沉,像一只被抽空了棉絮的旧沙发。

还有一位年轻母亲,手机几乎成了她身体上新长出的器官。做饭时看,打扫时看,接送孩子的间隙,也要低头刷两下。孩子写作业喊妈妈,她随口应答:“嗯,你好好写。”孩子想让她陪着下楼玩,她头也不抬:“你自己去玩会儿,妈妈有事儿。”

家里来了客人,她仍舍不得放下手机。孩子终于爆发了,当着所有人的面,眼圈一红,声音都在抖:“妈妈,你跟手机过吧,不要跟我们过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也扎进每一个听见的人心里。

这样的场景,稀罕吗?

大学课堂上,学生们齐刷刷低着头,像一排排安静的谷穗,风来了,不动;雨来了,不摇。老师讲到高潮时,他们没反应,讲到悲恸处,他们也没反应,临下课,才装模作样地翻两页书,像是给老师一个交代,又像是给自己一份安慰。一段段宝贵的课堂时光,就这么交付给了屏幕。屏幕里装得下全世界,就是没有那个正在讲课的人。

网络上有句话让我印象很深:“最隐蔽的贫穷,是熬夜和刷手机。”初听觉得夸张,细想不由得冒冷汗——真正拖垮一个人的,往往不是大风大雨、大灾大难,而是两件看似无害、实则伤人的小事:习惯性熬夜、无节制刷手机。

两年前,我曾采访过一位著名作家。在他家客厅里聊了整整一个下午,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茶香袅袅,他全程没看一眼手机。他带我看书房,又看他的空中花园,满架盆景,绿意扑眼,他一盆一盆地给我讲它们的故事。临走时,我想加他的微信,他摆摆手,笑了:“我没有微信,只有一个电话,有事打那个号就行。”我愣住了。

这年头,一位著作等身的作家,竟然连人人皆有的微信都没有?

他说,妻子曾替他申请过,他知道后发了火,让她立即注销:“电子产品太干扰人了,多少人沉迷其中拔不出来,耽误了多少正事。”末了,他淡淡补了一句,那句话我至今记得:“这个时代最珍贵的‘奢侈品’,就是没人打扰,专心做事。”

他年过七旬,依然保持旺盛的创作力,一部接一部地出书。

他叫张宇,曾任河南省作家协会主席、《莽原》主编。在他的书房里,字帖洇着墨香,书脊挤得密不透风。他说:“写作是慢功夫,急不得。手机让人快,文字让人慢。”

你看,手机在手里,是工具;搁在心上,就变成了手雷。用好了是梯子,用错了是镣铐。

多少人的困境,正源于此:白天浑浑噩噩,晚上放飞自我。日子一天天流逝,专注力和自控力却在悄悄流失。有人别说三五天、三五个小时,就是三五分钟不看手机,就心慌意乱、坐立不安,仿佛天都要塌了。其实,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我们都听过那句话:每天进步1%,一年后收益惊人。可反过来,每天消耗1%,一年后又会怎样呢?你以为你在消遣,殊不知正被算法一次次精准投喂。那些短视频、小游戏,如同嗑瓜子,一颗接一颗,等你想停的时候,袋子已经见了底。这种“系统驯化”就像温水煮青蛙,不痛不痒,等你察觉,早已深陷其中;等你惊醒,世界已经换了模样。

当然,有人会说:“白天上班那么累,晚上晚睡会儿,刷刷手机放松一下,怎么了?”偶尔为之,无妨,就像偶尔吃一顿麻辣火锅,顶多第二天多喝两杯水。可一旦变成每日常态,就真会出问题。长期熬夜刷手机的人,第二天醒来,眼神浑浊,身体发沉,心里烦躁;而生活规律的人,眼神清亮,头脑清醒,浑身有劲儿,走起路来都带风。

一天看不出差别,一月看不出端倪,一年呢?虚拟世界荒芜了真实人生,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样被拉开的。

作家木心说:“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慢,是一种奢侈;专注,是一种稀缺的自我成全。

那么,你呢,敢不敢从今晚开始,放下手机,早点歇息?敢不敢在明天早晨醒来时,先瞧瞧窗外,看看树梢上那层薄薄的金光,辨辨鸟叫的方向,而不是第一时间点亮屏幕,划开那个黑洞?

路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