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 豆

■吴继峰

眉豆这东西算不上稀罕物,可我总也忘不了它的味道。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说它香,似乎并不浓烈;说它甜,又分明带着些青涩。可就是这股子说不清的味道,牢牢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任凭岁月冲刷,也褪不去半分。

我小时候,农村人日子过得紧巴。主粮都不够吃,大家更舍不得拿可耕地去种菜。可蔬菜总是要吃的,于是房前屋后,但凡有点空地,奶奶便会见缝插针地摁上几个眉豆种子。眉豆这东西好活,不挑地,不挑肥,几场雨下来,藤蔓便沿着墙根,疯也似的往上爬。到了夏末秋初,紫红色的小花开得密密匝匝,过不了几天,便结出一串串扁扁的豆荚,有青绿的,有紫红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极了弯弯的眉毛。

那时,奶奶常给我们炒眉豆吃。她将新鲜的眉豆摘回来,掐去两头的尖儿,撕掉两边的筋,洗净了,切成细丝。锅里放少许油,扔几粒花椒、几片蒜,待炸出香味,便将眉豆丝倒进去,大火快炒。随着那“刺刺啦啦”的声响,满屋子便弥漫开一股清新的气息。

我形容不了那是一种什么味道,只是觉得喜欢。喜欢它入口时微微的脆,喜欢它咀嚼后泛出的那一点点涩,更喜欢蒜香和花椒香在舌尖上慢慢漾开的感觉。那时候,半碗炒眉豆,我能就着吃下俩馍,再喝一碗红薯稀饭。

秋天吃不完的眉豆,奶奶会晒成干菜。她将新鲜的眉豆在开水里焯过,捞出来,一片片摊在竹席子上,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干后的眉豆皱巴巴的,颜色也变成了深褐色,看着不起眼,可到了过年的时候,便成了稀罕物。奶奶会做我们平时舍不得吃的回锅肉,和眉豆干一起炖。肉香和眉豆香混在一起,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院子都是年的味道。眉豆干吸饱了肉汁,夹一筷子放进嘴里,嚼起来韧韧的、香香的,真能吃出肉的香味。

后来我外出上学,继而在外地工作,回老家的日子便少了,可每次回去,父亲总会给我准备些眉豆。父亲在老家生活,吃不了多少眉豆,可每年春天,依旧会在院子里种上几棵。他说,这东西好种,不用怎么管,到时候就有得吃。

那年中秋,我回去看望父亲。临走时,他装好一袋子眉豆,让我带回城。我说城里也能买到,不用这么麻烦。父亲只是笑笑,坚持让我带着。那袋子眉豆跟着我在汽车上一路颠簸。到了城里,炒上一盘,吃起来似乎真和超市里卖的有着不一样的味道。我觉得吃下去的仿佛不只是眉豆,还有老家的味道,还有父亲沉默的牵挂。

爷爷奶奶多年前去世,父亲离开我们也已经三年。如今再回老家,院子里空荡荡的,再没有那遮天蔽日的眉豆秧子。我站在老屋前,心里空落落的。那些曾经爬满东墙的藤蔓,那些在风里摇晃的豆荚,那些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日子,都随着亲人的离去,一并消失了。

妻子和孩子们都不太喜欢吃眉豆。每次我炒上一盘,他们只尝一口,便会放下筷子。妻子说,这菜有点涩。孩子们更是皱着眉头,说不如西蓝花好吃。在他们的理解里,我可能对所谓的乡土情怀“入戏太深”,可事实上,我是真的喜欢那独特的味道。那味道里,有奶奶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有父亲默默把眉豆装满袋子的背影,有老屋院子里那些紫红色的小花,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又是一年秋风起,孩子姥姥家种的眉豆迎来了丰收。她知道我爱吃这一口,就让人给我们捎来了一些。夹起一筷子眉豆,慢慢地嚼着,涩涩的、香香的,还是从前的味道。只是想起故去的亲人,这味道里多了些说不出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