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驹和薛素素脂砚

司新国

1963年元旦的北京,什刹海的垂柳落尽了叶子,枝桠上垂着长长的冰挂,银锭桥的石栏上覆着薄雪,站在桥头西望,晴光里的西山轮廓在寒雾里格外清晰,正是“银锭观山”最清透的时节。

后海南沿的张家寓所里,炉上铜壶呜呜作响。张伯驹披了一件藏青棉袍,坐在案前读郭沫若的新年贺词。彼时的他,鬓边霜色已深,但那双见过《平复帖》、见过《游春图》、见过《上阳台帖》的眼睛,依然清亮如少年。

铜壶的呜呜声中,有人敲门:“戴先生从成都来,说有东西要请先生过眼。”

张伯驹放下报纸,微微一怔。戴亮吉乃蜀中旧友,历史学家,与他相识于抗战时期的重庆。此后一别经年,音书寥落,怎的突然北上?

戴亮吉比张伯驹年轻几岁,挟着一个布包袱,见了张伯驹,先深深一揖:“丛碧兄,别来无恙?”“亮吉兄,稀客稀客。”张伯驹扶住他,“千里迢迢,元旦登门,必有以教我。”

戴亮吉不答,只将包袱轻轻放在案上,一层层解开。露出一个珊瑚红漆盒,漆面温润,隐有宝光。盒底以小楷书款:“万历癸酉,姑苏吴万有造。”

张伯驹的目光凝住了。

戴亮吉缓缓掀开盒盖。盖内刻有细暗花纹,一位丽人凭栏立于帷前,笔致纤雅,衣带当风。右上篆书“红颜素心”四字,左下“杜陵内史”小方印——那是仇十洲之女仇珠的手笔。盒中卧着一方端砚,砚质细腻,微有胭脂晕及鱼脑纹,宽一寸五分许,高一寸九分许,周边镌有柳枝,隐隐透出暗香。

张伯驹将砚台轻轻翻转,背面刻着王穉登的行草五绝:“调研浮清影,咀毫玉露滋。芳心在一点,余润拂兰芝。”后题:“素卿脂砚,王穉登题。”

张伯驹的手微微颤抖。

“端方的旧物?”他问。

“正是。”戴亮吉在炉边坐下,接过张伯驹递来的热茶,“端方当年携此砚入川,随身还带着一部《红楼梦》佳本。宣统三年,保路事起,端方死后,《红楼梦》不知所踪,唯有这方砚台,流落蜀人方氏之手。”

张伯驹闭上眼。他仿佛看见1911年的四川,烽火连天,那位曾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金石学家端方在乱军中倒下,怀中的漆盒滚落于地,从此隐入巴山蜀水之间。

“方氏之后呢?”

“方氏子孙不谙收藏之道,家道中落。后来,重庆大学教授黄笑芸在旧货摊上偶然得之,花25元买下。黄君本是金石名家,得此宝后欣喜若狂,自号‘后脂砚斋主’。”戴亮吉顿了顿,“然而……”

“然而什么?”

“然而黄君后来经济拮据,又遇人不淑。这方砚台,几经转折,到了我手中。”戴亮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此物非比寻常,不敢私藏。天下之大,唯有你配为它寻一个最好的归宿。”

张伯驹取来放大镜,对着灯光细细审视。

砚台的胭脂晕在灯光下流转,像一滴凝固了四百年的泪珠。他想起了薛素素——那位工诗善画,尤精兰竹,却一生颠沛,数嫁不终,晚年为“房老”以死的“十能”才女。又想起了曹寅:广东人余之儒为求官,以三间瓦房的代价从薛素素后人手中买下此砚,送给这位江宁织造。曹寅败落后,砚台归于曹家后人,砚侧被刻上“脂砚斋所珍之砚其永保”字样。

“亮吉兄,”他放下放大镜,声音有些沙哑,“这砚台,你携之与我,意欲何为?”

戴亮吉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方氏后人及黄君所经手者,皆有索价。我此来,一是请先生鉴定真伪,二是若先生有意,愿为国有博物馆收之,则功德无量。”

此时任吉林省博物馆副馆长的张伯驹,已为博物馆购进不少珍贵文物,馆中藏品虽日渐丰富,但经费一向拮据。看一眼纸条,“这价钱……”他皱起了眉头。

“丛碧兄,”戴亮吉正色道,“这方脂砚是薛素素的红颜素心,亦是曹家的‘永保’之誓,它见证了一部奇书的诞生、一个时代的终结。如今它从四川的战火、重庆的陋巷中,一路走到今天,难道还要让它再入私人之手,再遭颠沛流离之苦?”

张伯驹沉默良久。

他想起自己当年为护《平复帖》,变卖家产,险些命丧绑匪之手;想起自己当年虽经全力斡旋,却未能挽回韩幹《照夜白图》卷,使其最终漂流海外的遗憾。他一生过眼金石书画无数,深知宝物自有灵性,遇合有时,离散亦有时。

半月后,张伯驹以800元之价,代表吉林省博物馆收下了这方脂砚。

那天傍晚,张伯驹再次展开那方脂砚。夕阳从窗棂间斜射进来,照在砚台的鱼脑纹上,泛出奇异的光泽。他忽然想起《红楼梦》里的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方砚台,从薛素素的闺阁到曹家的书房,从端方的行箧到方氏的秘藏,从黄笑芸捡漏旧货摊到戴亮吉的布包袱,它究竟是“真”是“假”?是“有”是“无”?

他研了一池墨,提笔在笺上写下了《脂砚斋所藏薛素素脂砚》:“……砚为端方旧藏,与《红楼梦》佳本随身入川。端死后砚流落于蜀人藏砚家方氏手,《红楼梦》本则不知所在。今岁癸卯元旦,蜀友戴亮吉君持以示余,因为吉林省博物馆以重值收之……”

搁下笔,他望着这篇小文,忽然觉得沉甸甸的。他想起了薛素素晚年“长斋礼佛”的凄凉,想起了曹雪芹“举家食粥酒常赊”的困顿,想起了端方被杀时的惨叫。一方小砚,承载的何止是几百年风月,更是一个民族对文化的执念与守护。

他和潘素决定,捐出所藏薛素素《墨兰》轴,与脂砚一并入藏吉林省博物馆,惟愿画与砚,永相伴。同年夏,故宫文华殿举办“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纪念展览会”,这方脂砚被调至北京,在学术界影响巨大,并先后到朝鲜、日本、柬埔寨展出。一时之间,学界震动,观者如云。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竟是这方传奇砚台最后的荣光。

这方脂砚归国后又在国内多地巡回展出。1966年巡展结束返回北京,风云突变,脂砚等一批珍贵展品不翼而飞,至今杳无音信。尽管曾有连见也没见过脂砚的人,仅凭主观臆想和断章取义,质疑脂砚为后世仿品,但张伯驹在相关考证中明确提出“依此始脂砚斋命名之所由”,并得到周汝昌、吴恩裕及罗继祖、黄苗子、王世襄等多位亲历上手的文博大家认可。展品的失踪也让这方承载了明、清两代文人记忆的名砚,成为“红学”界一大悬案。

“调研浮清影,咀毫玉露滋。芳心在一点,余润拂兰芝。”那一点“素心”,终究消散在了历史的烟尘里,让后人只能对着张伯驹的《脂砚斋所藏薛素素脂砚》无限遐想,在他的文字和脂砚展出所拍的几张旧照片中,寻觅那“芳心在一点”的旧梦。